何飞有一点厌烦了,随之却又意识到,这厌烦也忒不厚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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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刘冲打了一个电话给何飞。
刘冲说自己正在香港,等着老爸的电话呢,也许转天,就不在中国领土上了,希望兄弟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项磊得知后,一直欲言又止。
何飞本来正难过着呢,看到项磊的神情,不禁有些气恼。
“别告诉我你又想去通知丨警丨察呢!”何飞皱着眉头说道。
项磊厌恶地瞪了何飞一眼:“我这么装逼,你他妈的终于受够了吧?”
何飞忍无可忍,怒不可遏。
“你不光装逼,还他妈的傻B!明明下不了手去干的事儿,还天天儿拿出来折磨自个儿!你以为你是忧国忧民的救世主呢?成天苦大仇深的,看着就他妈烦!”何飞说。
“我是挺拿自己当回事儿的,你他妈不也一样吗?除了自己,你丫还把谁放眼儿里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但凡有人不按你的想法来,你就看过不去了吧?”项磊说。
“你他妈的整天看不惯这看不惯那,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活着这么不痛快,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了得了?”何飞指着项磊的鼻子吼道。
“再怎么张牙舞爪,也控制不了别人,我看你差不多也该去死了得了!”
抢白。各自都挑刻薄甚至恶毒的话,抢白。
何飞说:“你丫赶紧拯救那些劳苦大众去,别跟这儿烦我了!”
项磊说:“你发过誓不说分手的,这誓刚起不久,还新鲜着呢,轻易破了的话,面儿上也挂不住,干脆交给我来说吧,——分手分手!”
听到这话,何飞一时想去揍他!
何飞的拳头捏了几捏,顺手操起那台多功能收录机,狠狠摔到了阳台的地板上。
项磊挑衅地哼笑一声,转身离开,回了学校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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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项磊忽然问我:“老大,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我一时不能会意,疑惑地盯了他一会儿。
“当初刘冲离开学校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让学校提前知道这事儿?现在刘冲要出境了,我们不应该报警吗?”项磊继续问。
“刘冲临走前和我们道别,现在又打电话说自己在香港,那是他信任我们……再说了,刘冲又不是逃犯,就算丨警丨察知道了,也没理由限制他的行踪。”我说。
“可至少丨警丨察可以通过他了解到他爸的行踪啊!11条人命……”项磊低了头,“以前看到这样的事儿,我巴不得那些矿主全家来抵命!”
我被项磊说出的这话吓了一跳。
“就算全家抵命,他们也赚了……”项磊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谁不知道下了井就相当于只剩下半条命了?那些人愿意拎着脑袋下井,一定都是家里的顶梁柱。11个人没了,11个家也就垮了,埋进去的,指不定是多少人呢……”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我只知道,轮到自己头上的事,道义的天平会理所当然地倾斜。如果和我们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一个人,关联到的是那11个家庭之一,自然无须面对这种扭曲的所谓道义。
“不管怎样,刘冲是无辜的。”我说。
项磊抬起头来看看我,两眼落寞。
嗯,是的,他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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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磊离开以后,何飞回家了。
路上,何飞发现自己像个受了气要回娘家的小媳妇儿似的,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项磊冲口而出的绝话,自己好像都他妈的听习惯了,虽然并不当真,可心里还是觉得愤怒极了。不管怎样,何飞想离开几天,因为何飞知道,当晚若是再见到项磊,自己还是会心烦,说不定要继续争吵,再说不定,都有可能干架。
当晚,老妈警觉地问个不停,何飞正为项磊的绝话委屈着呢,老妈倒不分青红皂白训斥他说,男人终究不应该做成这样,——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何飞当时真想知道,如果自己说出项磊是个男生的话,老妈会做何反应,可犹豫再三,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老妈最后说:“你现在就打个电话过去,你要是不好意思说什么,我来说。”
何飞心里的委屈被吓走了一半,当然死活也不愿意打出这个电话。刚才还想试探老妈的反应呢,这下倒想也没想就退缩了。
老妈锲而不舍,何飞最终妥协:“要打电话也是我说,您也不想想,他要是接到您的电话,会给您吓成什么样子!”
“怎么?你老娘这么可怕?”
“您还真把人当成您马上要过门儿的儿媳妇儿啦?”
老妈正色道:“你们走到哪一步,那是命中注定的事儿,现在的交往就算不是为以后成家做打算,至少也应该顺其自然,而不是像你这样,时刻准备着哪天再换一个,你这种心态不正确!你现在已经完全成年了,那个浪荡的年纪,早就应该过去了!”
何飞讪讪地嗯嗯啊啊应和两声,拿出手机拨出了项磊的号码,一边听着听筒里的反应,一边往阳台上走去,发现老妈跟了上来,慌忙又扯了一把阳台上的推拉门。
彩铃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
“何飞?你们又怎么了?项磊不愿意接电话。”魏桐的声音。
“啊,没什么,吵了两句。”何飞听到的不是项磊的声音,倒轻松了不少。
“项磊说你都搬回家了。”
“老爷子想我了,回来住两天……”
“你等会儿,我再劝劝项磊,让他听你电话。”
“不用了。”何飞慌忙收了线。
老妈站在客厅里,斜眼看着何飞挂了电话走出阳台,十分把握地说:“别装了,你这电话打得不对,瞒不了我。”
何飞看着老妈的神情,心下里哭笑不得,心想倘若哪天真的带项磊回家出柜了,而老妈不愿接受现实的话,一定要把这一段给她重温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对她说:“你看,这不是你亲自威逼你儿子,去讨项磊这小子好儿的吗?”
何飞返回阳台,重新拨出了项磊的号码,这一次接通后,对方始终没有先出声,何飞知道应该是项磊接的,只“喂”了一声,就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良久。
“那个……我妈非要我打个电话问问你……”
“嗯。”
“你……你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
完全在何飞的意料之外。
何飞以为他起初一直沉默着,是因为他在辛苦地压抑着哭腔,何飞在想,一旦听到他用哽咽的声音回答之后,自己大概又会像上次那样,迫不及待就要赶回去了。
可他稍后的回答听上去相当平静,好像刚刚吃了顿悠闲的晚餐,洗了个热水澡,又啃了一苹果,然后正和他的好朋友躺在床上看影碟呢。
何飞一时间连呼吸都乱了,皱起眉头眯着眼睛,在阳台上四处张望起来,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飞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好好谈谈吧,怎么样?”
“好啊!明天下午不就没课吗?午饭后你过来好了。”
“好,明天见。”
为了躲避对方挂断后的忙音,何飞抢先一步收了线。
何飞经过客厅里神色凝重的老妈,料想她也已经猜到这一通电话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茫然失措。何飞径直走进了自己房间,老妈在身后对他说:“儿子,没事儿,没准儿明天一见面儿就好了。”
可是,何飞已经开始后悔电话里的约见了。
想想项磊电话里的语气,也能猜得到明天谈话的大致结果了。好像,他已经无所谓了。怎么会呢?何飞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会忽然就这么无所谓了呢?南京的事都那么轻飘飘地过去了,这次争吵对他来说,究竟何以会有更大的杀伤力呢?
那种结果,他不是根本就尝试不到最后一刻吗?
冥冥中,何飞还是愿意相信,这不会是两个人的最终结局,可是,何飞真的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了。因为真正意义上全身心的恋爱,这大概是何飞的第一次。
何飞一方面无法即刻面对,另一方面更需要谨慎的思考。
所以,何飞决定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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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何飞真的没有去。
【兄弟之上(二稿)】
中部同志未满
第四十章:再给他们一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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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飞每天都能在学校里看到项磊。
他们在教室里碰面,在食堂门口碰面,在宿舍里碰面,他们几乎在这个校园的角角落落里碰面。何飞看到项磊就像曾经的小二那样,孤单单地一个人四处游走。更多的时候,他对何飞视而不见,偶尔四目相对,他会马上移开视线。
何飞从他一闪而过的目光里,找不到任何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