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递给我：你开。我不知道这是他一个无意识举动还是提醒我我也曾经是这个家的主人，可能我想多了。

进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是个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我对记忆中的场景和人物首先想起的是当时的味道，比如当时空气中湿漉漉的雨后气味或是夏天身上太阳晒后焦焦糊糊的味道，还有香水若有若无的清新或是某人皮肤纹理里透出的沐浴露的残香，或是食指和中指之间烟草的沁香以及他颈背上微微的汗水味……

我常常闭着眼睛深呼一口气，在北京污浊干燥的空气里，一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清新的带着体温的味道穿过鼻腔，直抵心肺，扩散到我的整个身体。是的，这是这个城市和他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是我来这里的初衷，也是我现在依然留在这里的牵挂，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想起他。

我开始收拾我想带走的几样东西，瞥见摆着我们合影的相框反扣着放在桌角，还看见我的牙刷毛巾对杯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怀念失落一股脑儿向我涌来，我开始有点后悔来这里的意义了，很想看但是看到了却想立刻闭上眼睛，就像我那么的想见他，但是每次见完心里的压抑和惆怅怎么都散不去，要低落很久都不敢再见。

我和他现在算什么呢？他可以说想我，但我不可以，因为如果我说了我会觉得是在要求他什么，我需要避讳，需要保留，想说的不能说，想做的不能做。他没有表态，如果我跨这一步，只会让他进退两难，又或者把自己逼到尴尬的处境上。我觉得他现在可能是学乖了，也可能是成熟起来变得理智，不那么容易冲动了，他也知道多和好一次只会多一次分手而已，干脆只见见面，说说无关痛痒的话。

我问过他喜不喜欢她，他说他见不得她难过，如果没他她也能过的好，他不会和她继续下去。他还说她为他付出的太多了，她一直不求回报的对他好，他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头正枕在我腿上，仰面朝天的看着我，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同一个地点不同的时间我们曾经笑着亲吻，我笑他的姿势像婴儿，一定是有恋母情节，竟然侧着身朝向我，双手环住我的腰在我肚子上来回磨蹭，我想起来他反驳时难得一见撒娇的表情，想到当时的甜蜜，现在已是连玩笑都不敢轻易去开。

我也不知道我的脑子为什么会突然就不受控制，问了他这种肯定会让自己不开心的话，我问他，对她是单纯内疚还是掺杂着内疚的爱情，他默不作声掏出烟来，眼神带一点烦闷和陌生，我想我还是不要逼他好了，不逼他了。问出来的要么是谎言要么是尴尬。

他没有回答，可我低下头想从他的眼神里辨出一些答案，却一无所获，他把烟移到左手，用右手把我的右手拉过去摊平，再熟练的和我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我轻轻松开，抚摸他的头发，他朝向我的脸逆着光，表情看起来有些威严。

我很想问他你见不得她难过，那么我呢，你就无所谓吗？你说她为你付出很多，那么是我不够好不够努力吗？我没有说，再纠缠下去，我就真的笨到可以撞墙了。我知道的，成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不让彼此尴尬，刚才的我已经失控出界了，再说下去只会不欢而散的。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之后他不再找我，msn上的头像永远是灰的，我其实能确定他一定坐在电脑前，而且一定就开着msn，多半是在打游戏，我甚至可以想象的出他当时的表情姿势和他习惯性的小动作，可是面对他刻意的隐身，我只能一直保持着在线状态，好让他找得到我。

他的习惯是他要找我，就绝对一定必须找得到，不然他就会满大街乱找，或者打给我朋友乱问一气，找到后会很生气口不择言的数落我。可是如果是我找他，就只能很给他“空间”的发个短信给他，或者傻等着他来找我。他就是这么双重标准的一个人，如果我脾气没那么好的话，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这么久，可是即使我脾气好，却还是不能一起生活的更久一些。

好奇怪啊他的一切缺点我都看的那么清楚，可是我却都能包容，只因为那个人是他。我一点都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改变。我只希望自己能改变，变的再坚强一点，再懂事一点，不要让他感到和我在一起是一种负担。可是我却发现，和他在一起对我来说一直是种负担，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可笑的是现在的我却在怀念那个失去自我的我，那个我幸福的像在梦里，那个我有足够的能量去做任何事，那个我幸福的想要大叫、想要疯跑，那种欣喜心动的感觉有人能明白吗？

08年6月8日，这一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看到他的博客更新，只有一个标题——订婚？不订婚？投硬币决定么。下面没写任何内容。

看到这句话，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虽然一直都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但是看到那两个字还是像被雷生生击了一下。订婚，他才刚刚毕业，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父母和社会的压力，而且距我们上次见面也不过十天，当时我问他对琳的感觉时，他也只是沉默。没想到转眼就面临订婚了。心里一下就寒了，失望还带着恨意，真想冲过去对他喊你怎么不干脆点结婚啊！可即使满心委屈，也只能压在心底。

之前41条短信和见面时说的话让我不自觉的对你还抱着可笑又渺茫的期待，可是却等来这样的结局。你终究还是选择她，是仓促之间投币决定吗？还是心意已定，又有点无奈的戏谑自己？

关了电脑，在租来的小房间里乱转，心慌的像有千万只小蚁在爬，想问他，又觉得自己没那个立场，况且如果听到他亲口承认怎么办，阻止吗，祝福吗，还是直接挂上电话从此删了那个号码。犹豫来犹豫去也只拨了nancy的号码。

我说他要订婚了。n问他亲口跟你说的？

我说他博客写的。n顿了下问我怎么想。

我说没想法，还能有什么想法，难道要死皮赖脸拖着着说不准走。

n说至少你要对他表明你的态度，你这个时候还在考虑自尊心吗？

我叹气：这不是自尊心的问题，以前我哪次不是放下自尊心又和他和好。可是现在他都决定了，我还跑过去说想在一起，这样的话没有意义的。我只要一开口就是输，他怜悯也好漠视也好，只会让我加倍的难受和屈辱。

n说那就下决心把他忘了，开始新生活。虽然以前没跟你提过，可是我一直还是希望你和女孩交往的，以我对你爸妈的了解，将来他们要是知道你的事，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住这个打击，你从小一直那么听话，这回却给他们来个这么大的打击。

我说：其实要让爸妈、他还有自己都省心，不就是找个女生过一辈子吗有什么难呢，我本来就不排斥女生。可是我觉得那样只是在害人，我根本忘不了他，难道我要想着他却跟别人过一辈子吗？

n说这个人你总有一天会忘的，只是现在的你想不通所以不愿意把他从脑子里删掉而已。你现在根本不是忘不了而是害怕忘记。

被n点中要害，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啊，我就是怕我有天会忘了他，更害怕他也会忘了我，曾经爱过幸福过哭泣过争吵过伤害过的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的不经意的忘记了对方的模样、习惯、对彼此的昵称、手掌上温暖干燥的纹路还有宠溺的依赖的、霸道的咄咄的、欣喜的感动的、投入的信任的目光……

脑海中有个寂寥的声音在低唱：

你教我怎么爱上，却没教怎么遗忘，让我的阳光都变成了泪光。

第一行诗的狂妄，第一首歌的难忘，第一次吻你的唇你的倔强。

那些你教我的事，让思念更苦更长。

挂下nancy的电话，我的心情沉到谷底，一直支持我和他走下去的姐姐也让我沉下心忘记，我记得以前我和他吵架的时候，姐姐都是劝和的人，她总会开导我要多包容体谅，每次都劝我回家，有事面对面和他好好说。还会给翔打电话让他来接我，跟他说我早都消气了就是低不了头，翔就在电话里气呼呼的说：“就他有自尊心啊，你让他愿意等就等着吧，我不过去。”可是一个小时以后，他还是会摆着一张臭脸出现在nancy家的楼下。

为了我们之间的“公平”，他从不肯上楼，我听到楼下有人按喇叭，就乖乖自己下去。他站在车前臭着张脸，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自顾自拉了车门上去发动，我只得灰溜溜的跑上车，我们都故意不看对方，偶尔在后视镜里眼神撞到一起去，他也总一副极其不情愿来接我的表情。

捱到最后只有我先低头蹭过去哄他，要不就是看着他拉着脸又严肃又有点傻气的样子，忽然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而生气，噗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