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的船工也从渡船船舱里爬出来了。清晨三点，本来准备开船去城里接五点下车、从北京回来的儿子的，却被水里芦苇丛中的声响吸引过去了。等回船舱拿了电瓶灯去照时，却看见一颗脑袋在芦苇荡中上下浮动着。

好心的船工不顾寒冷跳下水把人捞上来，端详了半天，依稀记得是渡口前面小洛家这一带的。可是，已经冻僵掉的人显得格外的重；船工一条腿早有残疾，压根没办法背动她。只好自己湿着个身子跑来；却敲开了邻居家的门。哆嗦着描述了好一会儿后，邻居就赶忙来叫小泺了。

而那刻，正是阿勒把小洛在虚空里乱抓的双手、拉进怀里的时候。

有更靠近渡口的人家，听到动静拿来了棉被和热水。可是小泺再怎么努力着、也没办法让妈妈咽下一口水。包在棉被里早就僵硬掉的妈妈，瞪死了眼睛看着南方；在小泺赶来的十来分钟后、在小泺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听到什么更有价值内容的话后，低声叹息着的人们在夜里十点多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等到亲友们都去休息了，阿勒说服小洛姑姑和爷爷也去休息；又去煮了姜汤逼着小洛姐弟都喝了下去。努力了半天后，终于把一脸异样潮红的小泺也哄回去睡觉了。看着只余她跟小洛、还有木床上的小洛妈妈的堂屋，阿勒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只剩下填满心的疼。

拖了条长凳在床边，又硬拉起一直跪在那儿不肯起身的小洛、坐到了长凳上。把刚刚在楼上找出的热水袋塞在小洛手里；希望这暖不了心的小东西，起码能代替体寒的自己、来暖暖小洛的身子。

左边身子有点重，小洛的脑袋正搁在上面。不多久，阿勒感觉左边肩膀、被厚重衣服包裹下的皮肤上，有暖暖的湿感。然后是脖子被死死咬住的疼痛，蔓延了全身。

“阿勒，我悔啊！”

小洛鼻音浓重的泣语，颤颤的传进了阿勒近在咫尺的耳朵里。挺直了脊背，阿勒恨自己的无法安慰，只能这样硬挺着陪小洛一起痛。却无力帮她减轻半点。

小洛悔的是：为什么以前妈妈在上海时，而自己却整日光顾着跟爸爸置气、置气完了就不回家。

小洛悔的是：那久不出门的妈妈/压下所有对人群的恐惧，给自己办的一桌生日宴，而自己却没有回去。

小洛悔的是：为什么都没有发现妈妈的心思。一直以为带在自己身边就够了，却又没给过她足够的陪伴。

小洛悔的是：去年春节为什么要去昆山。明知道这个家里因为爸爸的关系、妈妈有多么的不适应，却没有好好的多在乎过。

。。。。。。

太多对妈妈的悔，太多对自己的恨。阿勒明白小洛的心思。可也正因为太明白了，所以连一句敷衍的安慰都给不出。

墙上古老的挂钟咚咚的敲了三下。倚靠在肩膀上的小洛，就这么睡了过去。

小洛是太累了。从来都熬不得夜的人，却从昨天晚上被折腾到了现在；身体上的累还能承受，可来自内心里、自己的折磨，却快压垮她了。

拉起一边为守灵而备的棉大衣，费力的裹住她们两个。阿勒看着躺在面前的小洛妈妈，恍惚的还能看到以前的每个周末晚上，她们三个就是这样边说笑玩闹，直到有人累的睡着了才会罢场的样子。

而今，不过才过了一年多而已。

而这次再聚全，已是人是、景非。情更非。

日期：2009-12-217:38:00

（六十）

早上五点，小洛姑姑起床做早饭的动静、弄醒了阿勒跟小洛。

虽然请了家政服务，可是早饭还得自家准备。事情来的太过突然，所以昨日一天的混乱把每个人都折腾的不轻。

可是，今天怕是会更有得闹。阿勒隐约明白了这点。所以在跟小洛姑姑微微示意后，就硬是拉着半醒的小洛去楼上补觉了。

“我苦命的女儿啊，可怜你年纪轻轻就把命断送掉了哎……这还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害的你啊，你要是还没跟那小鬼走远，倒是托个梦给妈妈啊，妈妈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给你报这个仇啊……我苦命的女儿哎……”

阿勒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那个老人从河对岸就开始哭喊打泼、一直这样的进到了楼下的灵堂；木着脸关上阳台的门，向小洛的房间走去。

所有人都被小洛外婆的哭喊而吸引过去了，没有人在意过、小洛外婆身后跟着的那五个人。

朝阳下的院子里，又站满了吃饱饭的亲友邻里们、在那谈论着小洛妈妈的死因。而那五个人仿佛也是闻迅而来看热闹的普通路人一般、站在人群里安静的听着，偶尔转头向着身边讲述的人说点什么。

小洛，事情来了。而你，千万要熬过来！

走进房间，小洛已经坐起身，正依靠在床头发着呆。

“外婆来了，是不是？”阿勒刚在床边坐下后，小洛的问话也低低的在房间里飘了起来。说是问话，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的确定吧。阿勒清楚、小洛也知道，外婆来了，才是所有闹腾的真正开始。

看看手上的电子表，才六点五十。“你再睡会儿吧，底下会很费精神的。”

干干的劝着小洛，阿勒只想小洛能少面对一些就尽量少面对一些吧。那些即将要来的丑陋场面，本就不该是干净的小洛来承受的。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她们不想面对就可以避过去的。小洛顺了阿勒的话继续倚在床头、闭目假寐着。外婆的声音却已在楼梯那儿响起来了。

“小洛呢？我要问问她，她妈妈让人给害死了，她怎么就还能不做个反映的！。。。你拦着我干什么？我女儿建起来的家，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上去？让开！”

“小洛还是个孩子，你要闹要打的冲着她爸爸去；你跟一孩子较什么劲！她正累着呢。还有，这死因都没查明白，有的话是不能乱说的。死的好歹是你女儿，你就非要把这事搞成个闹剧给所有人看才满意啊。。。”随后响起小洛姑姑的声音，也是同样的倔强不肯相让。

。。。。。。

阿勒拉着小洛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下面两拨人越来越厉害的吵架；俱都面无表情。直到外面汽车喇叭的声音响起，才打断了争吵的局面。

小洛爸爸终于也回来了。

随手拿了根墙角的竹棍，小洛外婆就冲着刚进门的小洛爸爸一顿猛打。“肯定是你害死我女儿的！没有你我女儿怎么会有今天。你赔我女儿啊！”

外婆边凄厉的哭喊着、边追着在堂屋里四处躲避的小洛爸爸打。大门外一堆的人挤在那儿指指点点。

“够了。”楼下这混乱的景象，让小洛别无选择的下了楼。拦住外婆，眼睛却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小洛开了口、一字一顿说的极其清晰：“如果，我妈是我爸害死的，那么外婆，我保证我会亲手杀了我爸来给我妈妈陪葬！可是，你们谁都不可以再在我妈妈灵堂里闹！谁敢骚扰我妈休息，就别怪我六亲不认！”

“好，好。你到底是姓林的！死也护着你爸是吧！？那好，人我请来了，今天我告诉你们林家人，这死因一天不查出来，一天就不准下葬！就算全化白骨了，也得在这堂屋里给我停放着！”小洛外婆也横了心，转身走到大门口冲着人群哭喊道：“燕副局，陈所长，我女儿死的冤呐，在他林家就这么没了命，可怜她才四十二岁呀；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五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却停在了屋门口不肯再进一步。

有眼尖的人跟身边的人嘀咕起来。原来前面站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们这片城区的派出所所长，而另一个却是市公丨安丨局副局长。看来小洛外婆这回是要把事情闹大了，连这两人物都到这来了，那么这下没个通透明白、还真的是怎么也交代不过去的了。

人群里的谈论声也传进了屋里几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想怎么查？”小洛的话问的苦涩无奈；在身后使命的绞着自己的双手。

步下楼梯，分开小洛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阿勒知道小洛正在拼命忍住让所有人滚出堂屋的冲动。

小洛妈妈一生骄傲，即使是在生病之后，也依然受不得被人看轻；何况是被这么多人当热闹来看。而现如今，连死后最后留在人间两天的身体，却还要被这么多人好奇的来围观。没准还得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