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平复了一下心情，坐下点菜，欧阳琼时胃不好，所以魏来细心的点了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色，欧阳点点头，没说什么，笑纳了魏来的这份孝心。欧阳琼时是大家闺秀出身，规矩比魏来妈妈多多了，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并没有多交谈，安静的吃完饭，净了手，又上了茶，欧阳琼时才开口询问，“你妈妈给我电话时，我真是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竟然，竟然……”她似乎有些无法继续，魏来能够理解，接口道，“阿姨，我喜欢女孩子，我现在有一个女朋友。”欧阳睁大眼睛看着她，虽然已经从魏来妈妈那里知道事情原委，似乎仍然无法想象自己看着长大的乖巧女孩可以这样平静镇定的说出这样叛道离经的话，“魏来，你要知道，你要知道，这条路……”这条路该有多难走，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了。魏来低着头，“她很好，很努力的为我们的将来打拼。”尚可，不是妈妈，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神和信仰，放弃自己的。魏来听到对面深深的叹息，很多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含义，都在这一声叹息中，魏来听了，竟又有些想流泪，“阿姨，这么多年，您不觉得苦么。”

欧阳琼时愣了一下，神色有些惊疑，随即和缓下来，“魏来，你是聪明孩子，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吧。”默默喝了一会儿茶，欧阳的声音依然平和温柔，却带着岁月的沧桑，“我对你妈妈的感情，不仅仅是普通的好朋友。”她目光落到别处，魏来顺着看过去，是餐厅的一副挂画，梵高的星空，奔放的，象火焰般的笔触，不受理性的思想过程或严谨技法的约束，既亲近又茫远，似乎就是她对魏来妈妈的感觉。魏来轻轻“嗯”了一声，她可以感受到欧阳阿姨对她妈妈的那份情谊，可是妈妈究竟是怎么想的，魏来却难以辨别。

“你妈妈，是个严格的基督徒。”欧阳的声音依然平平淡淡，魏来却听得出言语之下的痛彻心扉，“我一开始就知道的，她不可能接受我，但我觉得，爱是我自己的事情，她虽然拒绝了我的感情，但却没有拒绝我的友谊，我想，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你妈妈身边，也是很好的。”魏来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样不要回报的爱，伟大还是卑微？她实在不知道答案，没有回应的爱是爱么？欧阳阿姨爱的是妈妈，还是“爱”本身？魏来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这样的事情，她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做的，宋雯走了就走了，她甚至不会给她回头的机会，就算是尚可，如果她后悔，如果她放弃，自己依旧不会挽留，想到这里，魏来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尚可尚可，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尚可，就算睡熟了也要不自觉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尚可，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放手离去？

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魏来轻轻回答，“尚可不信上帝。”她大概比较信财神爷，想着尚可说到加薪时满脸放光的表情，魏来忍不住笑了笑。欧阳“哦”了一声，“那个孩子叫尚可啊。”突然反应过来，“不就是你之前那个相亲对象？”魏来有点憋不住笑，“是啊，就是那个尚可。她是女孩子。”欧阳笑着感叹，“那还真是缘分吧。你妈说你和相亲对象在处朋友，特别高兴，没想到没几个月，你突然就…”她有些迟疑，“来来，不是因为阿姨你才…”魏来摇摇头，“阿姨，我之前不知道，和宋雯一起后才发现的…宋雯，你还记得么？我大学同学，您还请我们吃过饭。”欧阳想了想，“那个孩子啊，我有印象。嗯，你妈妈好象不是很喜欢她，觉得太强势了，不像个女孩子。原来是这样的…”欧阳若有所思。

“阿姨，您是来劝我的么？”魏来轻轻转着杯子，绿色的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说是今年的新茶，但她并不是很会品茶，只觉得这茶格外清香，颜色也格外清爽。“是妈妈叫您来的吧？您真的觉得我做错了么？”

“来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欧阳的声音透着疲倦，“如果，你所认定的伴侣离开你，当你不再年轻，当你离开事业，当你失去健康，没有家人，没有儿女，孑然一身的时候，该怎么办？”

魏来看着欧阳琼时，虽然优雅依旧，但她确实已经老去。“阿姨，您，后悔了么？”没有回报，甚至没有开始的爱，后悔了么？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遇到你妈妈，我的人生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欧阳有些萧索，“或许也会有家庭，有儿女，如果是女儿，会不会也和你一般乖巧。”她轻轻拍了拍魏来的手，慈爱之情溢于言表，魏来却更觉得心酸。“后悔？也许吧，只是，见了，爱了，守了，全都是由心而发，后悔？后悔就能把心收回来么？”她面容平和，轻轻抚着自己的心口，“这辈子，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她忽而一笑，“来来，你不要这样的表情，阿姨不苦，阿姨本来就是寡淡的性子，结了婚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爸爸那么宽厚平和的，当然你妈妈也从未做任何对不起你爸爸的事…但我依旧不希望你过这样的生活。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个外冷内热的傻孩子，如果她离开了，你该有多伤心？你们，毕竟是没有保障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听阿姨的，好么，如果还能回头，不要再继续了…”

魏来咬着唇，她从小就很听欧阳阿姨的话，几乎从不忤逆，当然，这也是因为欧阳琼时也非常尊重她的意见，但凡有道理，都一力支持，这一次呢？又该谁听谁的？手机滴滴两声，她拿出来看，是尚可，“来来，我要累死了！来来，我累死了你也不许改嫁，我做鬼也要回来找你，咱们人鬼情未了！来来，我好饿啊！来来，我想吃你！”魏来有些害羞，随便回复了一句“赶紧吃饭去！”就合上了手机。深吸一口气，“阿姨，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是，阿姨，您该知道，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的。您这辈子对得起您的心，我也一样啊，不管她以后怎么样，可现在的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她歪头调皮的一笑，“再说了，现在这个年代，可不是您当年的风气了，婚姻就有保障了么？离婚的不要太多呢，也许，也许有一天，同性之间也可以结婚呢！”

欧阳琼时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天真？性子不像你爸爸妈妈，倒像我多些。”魏来一笑，“我是您看大的啊！”欧阳只是叹气，“你妈妈难得求我一次，我是真心想办好的，可我也不忍心勉强你，可怎么办啊！”魏来笑着撒娇，“您就和她说，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告别时，欧阳的眼神仍满是担忧，魏来心里一软，这是真心爱护自己的长辈呢，轻轻拥抱她，“阿姨，别担心，来来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欧阳笑了笑，愁思依旧，却无损她的美丽，魏来突然觉得妈妈的定力真是惊人，这样的女人，就连她忍不住有些动心，居然可以几十年都无视的。

回到家，尚可已经瘫在床上昏昏欲睡，却硬撑着等她，看尚可那副半死的模样，魏来有些好笑，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啊！

当然什么都能做……尚可心满意足，抱着魏来，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一边打瞌睡，一边听魏来说她妈妈和欧阳阿姨的故事。魏来还在为妈妈的狠心叹息，尚可将睡未睡，嘟囔了一句，“你妈好狡猾哦，用这样方法把她留下来。”魏来一愣，追问她什么意思，尚可已经跟周公在准备棋盘了，“她都说自己寡淡了，这么有个性的人，只有得不到的才是她心里最好的吧……”话音才落，已然人事不知。

事实，是这样的么？魏来也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