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识趣地睡下，心里一直在揣摩：宁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和我分床睡？以前我们冬天一直都是抱在一起睡的。

193.

第二天是元旦，是一年的开始，本来应该高兴不已的，但是冥冥之中似乎很早就注定了，2006年将是我难以面对的一年。

我们都没有着急起床，也没有互相祝贺新年快乐，而是都赖在床上，醒着睡。快到中午了，宁就起床来，并催我起床准备出去去吃午饭。

等我洗漱完回屋，宁已经在床上坐着等我了，脸色沉默着，似乎是在发呆。我想起几天前他过生日，我给他发短信，他没有回，然后打电话，他不太高兴，而且语气带了点生气地说：“快乐啥嘛，我今年都31了！”这句话带着情绪，我知道他隐含的意思。

所以我看宁在屋子里发呆，就在他旁边坐下，问他怎么了。

“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他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也没躲避，直接对着他的眼睛正色地说：“我觉得不是，因为我确实只喜欢你，对别的男的没感觉！”

宁忽然拉起我的右手，把我的指头并排着放在手掌上，“还说不是，我在网站查了资料，说右手无名指和中指差不多长的，就是同性恋。”

他的这个理论不知从哪看来的，我没去追究，但是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手指略微动了一下，就长短差异很大了；我再把手反过来，从手掌正面看，指头的长短就更加不一了。

宁又开始默默地了，眼睛看着地下。我就问他怎么了，怎么忽然关心这个问题来。“哎，你不知道，今年你来得多，同事对我们的关系议论非常多。”宁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有些惊愕：“不会吧，以前我们不是也常在一起吗？怎么现在忽然多了起来？”

宁忽然脸色不大好起来，看着我：“其实，这些议论一直都很多。你是单位的领导，当然没人敢在你面前乱说；我一个干活的，在单位啥都不是，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在我面前说我是同性恋，烦死了！”

我有点不信，疑惑地问：“真的呀？”

宁点了点头，“这些议论一开始非常多，你99年调到北京后，议论就少了些；但是你今年总是回来，议论就多了起来。尤其是我调到财务部后，议论就更是铺天盖地，我在石家庄时还好点，到了江西项目部，你不知道底层的那些人怎么说，恶心死了！”

我忽然把宁紧紧地抱着，拍着他的后背，“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我们是不是同性恋，关那些人屁事啊！”

宁忽然放开我，拿红红的眼睛看着我。天，又是那无助的眼神！

194.

我知道，我们终于到了正面摊牌的一天了。

宁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忽然问我：“你打算结婚吗？”

我笑了起来：“你说呢？你结婚我就结；你不结婚，我就不结，一直陪着你！”

宁的脸色还是很严肃，没有因为我的笑而改变：“你都这么大了，要结婚的话也该结了。那些议论太烦人了，折磨了这么多年。今年过年回去，我妈肯定又要催我了。以前总是说一直出差，碰不到合适的；现在在财务部了，不好推了嘛！”

看到宁忧心忡忡的，我心里伤感了起来。是的，我们这样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我自己创业，家庭压力小，结婚与否倒无所谓；但是宁还在单位，家里还催，他那么孝顺的人，对田妈妈确实太难交代了！

我正色地看着宁：“宁，要不你春节回去相亲试试？你一直没有谈过女朋友，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你知道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但是佛经里不是有个名句叫“放下”吗？如果我们俩在一起，但你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受那么多折磨，又何苦？我要求你坚持，不是太自私了吗？”

宁忽然扑在我的肩膀上，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哽咽地哭了起来。其实，我心里更加难受，因为我鼓足了勇气，给了他自由，也就是放弃了自己唯一还拥有着的东西！这东西，陪伴了我十年，我们都倾尽所能地浇灌着她，呵护着她，珍爱着他，崇拜着她，而我，却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要放下她！

许久后，他平静下来，又忧郁地看着我：“如果我结婚了，你怎么办？你就准备这样孤单单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我又故作轻松地笑了：“宁，不要担心我。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再说，你相亲也不一定满意呀？没准你还是回来找我呢！”

看着我得意地笑了起来，宁也没再说什么。我们就一起出去吃午饭，但是我心里实在难受，吃啥啥都不香。

元旦下午，我推说家里有事，就回老家了。

宁看我心情不大好，也没有留我；他自己又因为年度财务汇总，很忙；这次只是短暂的相聚我们就又分手了，我都没来得及亲热一下他的身子。

195.

做出了的承诺，是要兑现的。

我知道我说出去了那些话，是无法收回的。本来事业上就遭遇挫折，又面临乡亲们的讥笑和家人的反对，就够我受的了！

而现在，心里头还唯一留存的寄托，却就又要被我含泪地放下，我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活着的资本？还有什么值得我活在这个世上？这个世界对于我，还有什么依恋？

我知道，我的心里极其舍不得宁。我那么爱他，爱了那么多年，为之奋斗，为之痴狂，深及骨髓；我为之不断放弃着，放弃了央企，放弃了北京，都是为了能够一生相守在一起。可是，我却主动地把我的爱给放弃了！除了宁，我还有什么？

我们在一起相守了那么多年，都习惯了拥有他，习惯了一直想着他，现在却主动给他机会去尝试相亲，甚至是结婚。我这是干什么？宁是我生命的全部啊，我怎么就狠心地放下了？除了爱，我还有什么？

2006年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自己宽大的床上，满脸的泪水！而心里，却是在淌着血！我第一次真正切身体会到了人生的无奈。

是的，我曾向苍天祈祷过，和他达成了协议，愿意一肩承担下所有的痛苦，而换取宁的快乐和欢笑。而当这个痛苦真的即将来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那样地难以承受！我这才知道，我的生命是那样的微薄，是那样的无助，一切的回忆都化为了苍白！

宁，我曾给你带来了欢乐，也曾因为这不被社会认可的恋情，给了你无尽的压力和挣扎，几乎让你的人格扭曲和破碎了；可是宁，我不也一样承受着这些吗？你想过我的痛苦吗？你知道我2000年4月的重生之痛吗？

宁，如果我放你走了，你还会一直都记挂着我吗？你还会像过去那样疼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宁，我深深爱着的人，我惦记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人，我思念了无数个分分秒秒的人，你还会爱我吗？

196.

2006年注定是我伤心的一年。因为第一个晚上我就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因为这个承诺，我一直都不再敢联系宁。电话多了，流言蜚语肯定会更多，我只能把所有的悲伤一个人承受着，整个人行尸走肉一般。夜里一个人时，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的彻头彻尾的孤单，就更加生不如死。

一直到邻近春节，饲料厂的工人放假了，我就和附近一个留下来值班的工人一起操作机器，搬运货物，想通过干体力活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来释放自己压抑的心情。

大年三十，家里人都回家了，欢聚一堂，让我也暂时忘记了心里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独处时的隐痛。而且团圆饭前，我又习惯性地挨个打电话、发短信。我装着开心的样子，给宁打了电话，并且和四少爷、田妈妈都讲了话。看似他们都很开心、很轻松，我就确定了宁春节前没有去所谓的相亲，要不他肯定会给我暗示。我心里就忽然轻松了一些。

但是好景不长，等到传统的正月十二该启程上班了，宁居然说人还在泸州，我就觉得有点异样了。我问他怎么还不去上班，他说有事，要晚几天，我就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

正月十四的晚上，我打电话给他，他笑眯眯的，说在一家茶馆喝茶，我就问他是不是在相亲，宁回答说是，然后我们就挂了电话。

我的一个人怔怔地坐着，心再次跌入了黑暗中，任凭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就像一个犯人在等待着法官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