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该看出了我的不开心,我的闷闷不乐。他努力过,但是装出来的热情和笑脸,是无法打动我的,是无法真正调起我的情绪的。于是,宁有时当天就回来时,我就不随他一起出去了,而是随老陈老朱等人出去找兰花草。这样,野生的兰花草能给我一些新奇,也让宁觉得我不是必须和他在一起,也能缓解按照他的逻辑可能面临的压力。
宁,到最后,你甚至都不如那香气扑鼻的春兰,至少它能给我的世界带来欢愉。
100.
我心里真的好失落。我一直在孜孜以求地了解着这个,了解着那个,但是,我却无法了解自己。
我的心里一直有个谜团,我为什么总喜欢碰宁的这里,碰宁的那里。那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男体,没有我不熟悉的器官和身体机能,我为什么要一直那样沉迷于此呢?无非,就是他的包茎,而我却没有。但是他却一直不肯去割,不愿意帮助我了解自己。
此后几天,我就天天随老陈去山野人家寻兰花草,随他去结交的Y市的朋友看美丽的菊花石和奇妙的来自山里的怪石。那段日子,真的好难熬,谢谢这些善良的人们,这些成为了我一生朋友的人们,在那些日子里陪着我。
6月初,顾老打电话给我了,告诉我北京的非典基本结束了,可以回去上班了。打电话才知道,母校还没有恢复上课,还封着校呢。我就开始联系回北京后的住处,确定回北京的日子,订回去的机票。
那几天,宁回来后都在自己的宿舍呆着,也基本不到我的房间串门了,我也更懒得去他的房间烦他。我也无心告诉他我要回北京了。在心情灰暗时,我发现我们的世界仿佛已经与彼此无关。
而其实,那三天,因为下雨,宁每天都窝在屋子里。他不来看我,我何必去找他?我们最多只是在大家一起吃饭时,能确认彼此的存在。天气预报说第二天天晴,我就订了经由武汉回北京的机票。因为,我知道,他已不在乎我是否还在他的身边,是否还在Y市。我在与不在,对于他已经可以忽略了。
宁那天拿着工具出门时,我在房间的门口看着他经过,和别人说着话,连往我房间里看都没看一眼,心里更加悲凉起来。亲爱的人,我就要走了,我多么舍不得你;但是你,却把所有的往事仿佛都遗忘了,你已经无视了我的存在与否,我在你的生命中已经可有可无了。好吧,我就消失吧。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的航班时间,但是在走廊里看着逐渐陌生的背影,对我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吸引力,就止住了。回应既然止住了,我又何必还要厚着脸皮歇斯底里地呼唤?
老陈和老朱把我送到了机场。进候机厅前,老朱问起怎么没看到宁,我苦笑。老陈笑着解释说:“他出去干活了。”老朱忽然有些不高兴了:“怎么他今天还出去干活,不来送送?这么好的兄弟,太不够意思了。”我淡淡地说:“他忙,就不要打搅他了。”
我拖着重重的行李,背着电脑包,缓缓地步入了安检口,一直都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不舍,留不住我离去的脚步;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回头,也看不到想看到的面孔。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那个僵着的面孔。
飞机起飞了,神鹰一般进入了Y市的高空,翱翔于天际。看着逐渐变小的Y市的高山峡谷,想起我曾和我的宁快乐地穿行于其间,我的眼睛湿润了。宁,我走了,谢谢你收留了我这么久!不管未来我是你的谁,我都要谢谢你在这危难的时刻收留了我。
我去往我的梦,北京。我的梦在远方。
101.
飞机很快穿过云层,进入了高空飞行。
熟悉的碧蓝的天,那样通透,与白白的云层在天际交汇在一起。那是一个清灵的世界,那是一个佛学的胜境。我想起了一句畿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是的,我的世界空了。其情其景,宁的笑容,宁的声音,宁的呢喃,宁的身影,全部都淡了,远去了。我不是向往做一只翱翔于天际的神鹰吗?神鹰何尝又到过这个高度,达到这种忘我的境界?我淡淡地平静着,心如止水。
飞机又降落在了武汉天河机场。我打开手机,给机场航空公司售票处打电话,然后去航站口取预定的票。手机刚放入口袋,一个电话进来了,一看,居然是宁的。我愣了一会儿,还是接了:“你好!”这是我十几年以来的口头语。
“怎么你今天走了?到武汉了吧,路上还顺利吧。怎么要走都不告诉我一声?”听着听着,我就站住了,悲伤浸透了周身,身体开始颤抖,眼泪刷刷地往下流,我哽咽着无法说出一句话。
“你怎么了,说话呀。干嘛偷偷地走啊?也不告诉我!”宁还在那里追问。我忍了好久,平息了一下自己,终于说了出来:“怎么,你还知道我走了啊?这些日子以来,你还在乎我走了没有吗?我在那还不是个多余的人!”
我蹲下身子,倚着行李箱,悲伤不能自已。“你怎么这么说,我怎么不重视你了?是你自己都不理我!我到底什么地方惹着你了?”宁在电话那边带着了哭腔,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不出话来。
“这些日子,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话都不跟我说一句,我在你心里还算什么?”我捂着脸,开始痛哭流涕,陈述着自己心中的悲戚。
“你别这么说,你还不是一样。看你整天闷闷不乐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不知道我多伤心!”宁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那边哭了起来;我们就在电话中一起哭着。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竟然也给宁带来了伤心。我一直以为宁看不惯我克制不住自己,冷血地惩罚我,不要我了。他不知道他这样做,给我带来了多少伤心!我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断断续续地说:“宁,乖,我们不哭。我们都要好好的。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看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就忍着没有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正说话时,宁就在中间插了一句:“我怎么不在乎你了?”我忙再说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再不这样了。哽咽了一会儿之后,心头的沉郁逐渐远离,我带些喜悦地说:“我正在武汉转机呢,到了北京我再联系你。你要好好的,你知道我一直都想你。”宁在电话那边听话地“嗯”着,然后我才挂了电话。
老天啊,我到底哪里惹宁伤心了?
102.
飞机再一次进入高空飞行,只是我的心情却已截然不同。
喜悦。是的,是喜悦。宁的表现说明他还是一直都在在乎着我。
我走后,宁一定听谁说我离开了,然后没有告诉他,他应该很伤心;这个电话可能一直都在打着,打到我转机时开机。
这个人一定是义气的老朱。一定是老朱打电话质问了他,问他为什么没去送我,让他非常意外。
自己在乎的人离开了,却没有通知自己,这该让宁多么难过!看似我特意选了一个宁不在家的日子离开,隐含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我这是要选择默默地离开,宁该多么难以接受!
哎,宁,你怎么就这么傻呢,怎么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让我高兴起来时,直接告诉我呢?至少这样能让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让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飞机降落在了首都国际机场,一开机,我就给宁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已经平安达到北京,然后顾老安排的车在等着接我。宁那边已经恢复了常态,很高兴地叫我注意点非典,小心再次降临北京。
汽车奔驰在平坦宽阔的机场高速上,我这才知道,我去Y市的这些日子里,只是做了一个遥远的梦。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却恍若隔世。哎,我与宁,就是这样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好久不见,司机也很高兴,问长问短的。他后来又给我讲到北京非典的状况,还讲了很多非典时期的笑话。在确定北京已经安全后,我又给宁打了电话,告诉他不要担心,北京基本恢复了正常,并且很客气地说谢谢他在非典时期收留我。宁平静地答复我:“谢啥呀?这里条件不好,让你受罪了,别怪我就行了。”
汽车把我送到了位于望京的大学同学的住处,然后我就安顿好自己。房子是小两居,同学研究生毕业后,在北郊工作,就选交通便利的这里租了房子。同学搞科研的,在外资大企业上班,收入颇丰,就一个人住了小两居。正好小点的房间空着,就留给我临时居住。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看写字楼的大门口还有体温快速测试设备用着,而且大楼里好像上班的人还是不像以前那么多,就隐隐觉得其实非典还没有离去。是啊,要是彻底走了,母校怎么会还封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