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熬过来。”肖能摸着他的头：“不能陪着你，我很抱歉。”
“如果你在这，也会和小生一样把我送走的。”祝荣摇了摇头，被批斗时他渴望肖能的出现，然而，当伤痛折磨着他的时候，当林兰生送走杨澈之后受到了重重的折磨，他又不希望肖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大概吧。”肖能笑了笑，他会吗？不会的。是他的，就一定是他的。小荣是错的，他不是林兰生。
“小生为什么会同意？你还没说。”
“她可能和杨澈有什么协议吧，她唯一的条件就是我留在湖南或她代我留在湖南。”
结婚，其实可以很简单。大门一关，新娘抱着小月笙睡，新郎抱着他的男人睡。
“姨姨，他真的是我爸爸吗？”
“你喜欢他当爸爸吗？”林兰生揉了揉小月笙软软的头发。又长了些，步入69年的春天，月笙出落得更像杨澈了。
“喜欢。”
“为什么呢？”
“别人都有爸爸。”
“那他就是爸爸了。”林兰生从床板下抽出油纸，打开拿出里面的相片，细细地端详。
“姨姨，你为什么哭了？”小月笙跪在林兰生面前，医生阿姨告诉她，阿姨刚刚会走路，不能太劳累。是不是今天走路太多了，阿姨脚痛呢？
“小宝想妈妈吗？”望着那张缩小版的杨澈的脸，林兰生心里很痛。一个人面对着一份属于两个的回忆，好重。
“想。”
“姨教你念首诗好不好？”
“好。”
“河广难航莫我过。念——”
“河广难航莫我过。”
“未知安否近如何念——。”
“未知安否近如何。”
“暗中时滴思亲泪。念——”
“暗中时滴思亲泪。”
“只恐思儿泪更多。念——”
“只恐思儿泪更多。”
“阿姨明天写下来给你好不好？”
“好。”小月笙看着林兰生把油纸包上，她拉着林兰生的手问：“姨姨，医生阿姨说你明年会带个弟弟来陪我玩，是吗？”
“哪个医生阿姨呢？”林兰生闷声问道。陈静在她能下地行走之后便不告而别，没有人知道了她的去处，还有谁会和月笙说话呢？
“罗阿姨。”
“呵，那阿姨郑重地告诉小宝，我只喜欢带着小宝玩。”林兰生拭去眼角的泪，望着小月笙有些发沉的眼皮笑了一下，“困了吗？”
“困了。可是，姨姨，小宝想妈妈。是不是一定要长得很高很高，才能去找妈妈呢？”
“嗯。”
“那小宝可不可以叫姨姨做妈妈？”
“小宝想这么叫呢，还是别人让小宝这么叫？”
“小宝自己想的。”
“为什么呢？”
“小树哥哥有妈妈疼，有阿姨疼；小宝只有阿姨疼。”
“好，那我就当小宝的阿姨，也当小宝的妈妈，好不好？”
“好。拉勾勾。”
“好，盖个印章，乖乖睡觉。”
“嗯。妈妈亲亲。”
“澈：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你已经到达目的地。我相信你的父亲必然不会陷你于危险之中而不顾，我只能赌他存有一份爱女之心，将你交还与他保护。
原谅我背弃诺言，让你远航。可当我看着你交错的伤，看着你望着你父亲牢所的身影，我心如刀割。原谅我的狠心，我想即使你会恨我、会怨我，也终有原谅我的一天；可如果在这一场大浩劫里你或你的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是自私的，不能忍受良心的谴责。
澈，要坚强、要坚持，拿出你那份求生的勇气，好好地生活下去。相信我，我也在努力地活着。也请原谅我再自私一次，我不允许你贸然地跑回来，我不允许你残害自己，我请求你照顾好自己，勇敢地生活下去。
我不能违心地说：离开我们，去追寻更美好的生活吧。可如果在异地能找到你身心的归属，请别顾忌我和小宝，勇敢地把握。
在最温暖的地方，有我最想说的话。记住：假如有一天，是你先找到我和小宝，我随你处置。假如有一天，是我和小宝先找到你，只求你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不管再见时，身边都有些什么人，请一定对我们微笑。
保重。兰生”
“林兰生，我恨你！”杨澈将信揉成一团，从包着衣服的油布内抽出林兰生给她的小刀，狠狠地送进林兰生的肚子里，“我恨你！背信弃义！”
“澈！”
林兰生吓醒过来，肚子上果然有些痛，定了定神发现，是小月笙的脚架在自己的伤口上。已经痊愈的外表皮下那看不见的器官，似乎在报复着自己让它重复受伤，近一年的调整一直没有忘记折磨自己。抹去额上的汗，林兰生苦笑：澈，这算不算纪念？
思念在夜里如潮般狂涌。没有承诺、也没有任何协议，林兰生给杨澈的只是一封有着简单交待的信。在她给杨澈披上的外衣里、贴着左胸的里衬还缝着一张纸条，上面写有肖能在青岛的地址、肖能在湖南的地址、丁团长的地址，她只是想杨澈有机会的话，给自己报个平安。她的守候和思念，只能说与明月听。
1969年，中国的政治格局又悄悄地变动起来。3月份，中苏在珍宝岛发生了军事冲突，本来“斗不死就翻身”的部队又慢慢得到重视。结束文化革命的良好愿望在老百姓心里深深扎根，促“改”不抓“斗”开始流行，由“工宣”“军宣”介入各行各业，抓学习、促生产，在形形式式的层层“看管”中逐渐得到恢复。就连中共“九大”也少了之前的大张旗鼓，看似平静地进行着。
林兰生的“公公”、肖能的父亲告诉他们，九大的思想和方针必将被历史所唾弃，但它今时今日的地位却不可撼动，他不允许自己的子女加入极左或极右的斗争中，不管加入哪派阵营都必将受到历史性的重创。一个有着数千年历史的民族，一个孕育过孔孟等思想家、孕育过霍去病、岳飞等军事家的国度又岂是些许左右倾思想所能撼动的？老者老矣，但他的进步思想和极度的忍耐力却给林兰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他所说，当今时局“万般皆上品，惟有谁书低”是极不可取的，但与之硬碰的思想更要剔除，逆来时要顺受，顺来时亦要顺受，不让学、可以偷偷学嘛。
同年，受中苏、中越、中美关系影响，伟大领袖估计，国际形势有可能突然恶化，于是，中央要求全军进入紧争战备状态，抓紧武器生产、指挥班子进入战时指挥位置，加强全国人民防空工作，普遍开展全民性的挖防空洞和防空壕活动。
搞“独立完整的国防工业体系”，进行国防科研和军事人才培养的工作火热进行着。林兰生等有实战经验、有些文化底子的年轻基层干部得到了空前的重用和提拔。
湖南某军事学院里，林兰生站着告诉学生们：穷兵黩武相向、玩火自焚的年代，已经被历史所淘汰，但真刀真枪的行兵结阵里，个人的战术战斗能力一丁点都不能放松，任合一场战争的最后，都是人和人之间的战争，或斗智或斗勇。
第十章重逢
（1）
1978年。春。
“妈！妈！”
睡梦里，林兰生听到叫声，是在哪传来的，在叫自己，是吗？她努力地撑开眼睛，真沉，是不是又生病了？
“妈妈你醒醒！”
林兰生睁开眼睛，朦胧间看到一少女站在床前、弯着腰摇着自己。
“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好不好？”
“不用，让我休息一下。”
“妈，你又发烧了！”
“嗯，出出汗就好。去睡吧。”林兰生摸了摸额头，有点烫，似乎不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