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老人家特别声明，在我们革命群众内部混入了少数反革命分子、变质分子，我们要彻底批倒，然后分别轻重，酌情处理。你们两个人，是多年前混入劳动人民内部的国民党反动派，是人民的敌人，如果主动认罪并积极参与改造，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学习毛主席语录，洗净灵魂，争取广大人民群众的谅解，投身社会主义伟大事业的建设。”杨澈拿着牛朝瑞递过来的纸张，照着上面的字样一字一句地念完，然后望向游德明，他依旧没有抬头。也许他，已经呼吸不过来了吧？杨澈收回目光又望向朱时宽，背向其他人用口形说了几个字：“认罪，救你。”

朱时宽的眼里，浮着一点点的疑惑，他慢慢垂下眼帘又慢慢张开，转头望向另一边的游德明，涨红着脸叫：“德明。”

游德明像听到神的福祉之音，慢慢抬起头望向朱时宽。他的眼睛的余光望向杨澈，没有惊、没有喜，微微有些停顿，杨澈失望极了，难道他一直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吗？难道他不知道他在里面受罪的时候，她也因为他在受罪吗？还是说，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连累自己？想到这个，杨澈又有些激动，父亲使终对自己，保有慈爱。

“拒不认罪是吗？”牛朝光的声音从杨澈身后传来，“杨向红同志，请注意自己的阶级立场，不能对敌人心慈手软！狠狠地打，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人民专政的力量大！”

“都听清楚了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认罪，你们将直接交由某军365团接管，送交军事法院接受军事裁决。”牛朝瑞按住牛朝光抡起的鞭子，走到杨澈身边与她并齐，对着游德明说。他虽然不知道杨澈他们的目的，但由团部发下的接管战争犯的通知上看，军队是有意介入接管国民党反动派反革命分子，这些人有些骨头很软直接互相揭发被劳动改造或定刑；有些则骨头很硬怎么打都不认罪，比如眼前的两人。之前他在革命委的时候游德明还没受这么重的伤，现在看来已经是病得不轻了，如果由军队直接接管，兴许林兰生她们还能照顾一二，于是他直接把认罪后结果说了出来，希望游德明能听明白他的话意，认罪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我已经将你们的反革命罪证向革委会汇报，如果你们再拒不认罪的话，家里的墙将被拆到这里，向你们做最后的指控！届时，我军将严格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精神从严处理，将你们即时执行枪决、就地处理！”杨澈对着游德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布，声音像咬碎牙齿般清脆有力。

“不－孝－女！”游德明盯着杨澈半晌，硬挤出三个字，同样清晰有力。

“你认，还是不认！”好像跨出第一步，往下的戏便好演了许多，杨澈突然想起外婆写着解脱的淌着血水的脸，她有些恨这个为了政治信仰放下一切的父亲。

“认，我们认罪！”朱时宽在一旁，突然拉高音调尖叫。

“团长！”游德明不敢相信地望向朱时宽，坚持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因为一句“即时枪决”而变卦。

“认了吧，好死不如赖活。”朱时宽苦笑，双手扯住扣在脖子上的绳套，用力地吸了口气：“毛泽东的手段比马步芳(青海大军阀马步芳，国民党‘马家军’首领)更加残忍！这么批斗，我们迟早都得死，还死得不如猪狗！”

“住嘴！”杨澈一把掌扫了过去。想再被打吗？还嫌伤得不够重吗？只是这些话，她只能在心里叫。

“小生，他真的被团部扣押起来了，可我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理都不理我。”杨澈抱着林兰生，眼泪顺着腮帮流了下来。

“以后他就明白的。”林兰生顺了顺她的后背，用力地着抱着她，等他明白了我就失去了你。

“他怎么可能明白，他怎么可能明白。”杨澈压在喉底下哭喊着，“他怎么可能明白？小生，我没机会和他说清楚，我就快要失去他了，为什么不能留下最后一点点疼爱给我！”

“别急，还有机会，重要的是他的身体能尽快康复，不是吗？”

“你不明白的。他永远那么自私，他想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想回来，就不顾我感受地回来了；他被抓不和我说话，我以为他是疼我，结果是因为他觉得我出卖了他换得自己的自由。他什么都不明白，他不知道我和外婆因为他吃了多少苦头，他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能明白呢？”杨澈抱着林兰生，将头扣在她的肩窝里，嘶声裂肺地哭。

“因为信仰不同，相处时间不多，有误会是很正常的，不哭了啊，一会小宝会以为阿姨欺负她妈妈的。”林兰生托起杨澈的脸，从她口袋里拿出手帕帮她擦去眼泪，又把手帕放到自己的口袋里，“乖，不哭了，陪我去看一下三师傅，他应该过完今天的批斗例会了。”

“嗯。”杨澈望了林兰生一眼，想了想又说：“我这样去，他会不会笑我？”

“你什么表情他没见过呢？”林兰生笑了笑，帮她拉直衣服。

“带小宝去吗？”杨澈用力打了一下林兰生。

“不了，让丁团长带着挺好的，他老婆喜欢小宝。”林兰生吃了一记打，笑了笑，抬脚往外走。

“小生，你一点也不恨他？”杨澈从背后抱住她，真想知道这人是什么构造。

“嗯。走吧。”林兰生拍了拍她圈住自己的手。

“打完仗就闹饥荒，饿不死的就被文革斗，你说，到小宝长大了，能好些么？”杨澈拉着林兰生的手，慢慢地走。秋天的阳光很柔和，耳朵还有轻风徐吟，一时间这一缕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温暖了杨澈，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和林兰生慢慢散步了。也许好好哭一场，也是减压的好办法。想到这，拉着林兰生的手，不由得抓紧了些。没有和这女人在一起，真的忘了什么是放声大哭。

“现在也挺好的。”林兰生鼻子有点酸，能这样牵着手的机会，已经很少了，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美好的？

“小生，等我老了，你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

“嗯……这得好好想想……”林兰生偏着头望向杨澈，稍稍回复点气血的脸现在正假装生气地望着自己，她摸摸鼻子，“好吧，你要是没有变丑的话，我就勉勉强强继续对你好吧。”

“你！”杨澈抬手捏住林兰生的耳朵，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不要我们娘俩，我把你耳朵揪下来。”

“唉哟——”林兰生赶紧护住自己的耳朵，“放手放手，好疼呢……你真笨，那就换成你不要我们姨俩呗！”

“我不会的！”杨澈放下手，拉着林兰生的那一只手一直没有放开，“我不会主动不要你们的，除非你——”

“打住！”林兰生抬手轻轻掩住杨澈的嘴，微微吸了口气：“杞人忧天呐。看那，到了。”

“小生，我有点紧张。”杨澈看着小月笙熟睡的脸，拉住林兰生的手，小小声地说。

“紧张什么？我‘护身符’不都在你身上么。”林兰生轻轻地笑，身手抚着杨澈的脸，压下内心的翻腾：“记得，一会见到你父亲，不要说太多话。”

“嗯。可是，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杨澈抓住领口，胸口闷得慌。

“走吧。团长在等咱们，小宝就暂时留在阿姨这里吧。”林兰生望着发慌的杨澈，心里默念：对不起，澈，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小宝了，原谅我将她留下来。

“嗯。你带是的什么？”

“给你父亲准备的衣服。”

“小生，你真好。”

走出门外，林兰生把准备好的外衣递给杨澈：“明天，就是寒露了，真快。来，把衣服穿上，现在晚上挺凉的。”

“嗯。有你的味道，好温暖。”杨澈笑眯眯地把衣服穿上，挽着林兰生往山下走。

两小时光景，终于见到了等在山脚下的丁团长。

“船公是我亲戚，出岛就不回来了。放心走吧，我送到这里。”丁团长看着杨澈说。

“谢谢团长，我父亲呢，我想和他说几句话，可以吗？”杨澈接过林兰生手里的油布包，不想为难林兰生陪着自己去见父亲。

“这的岗哨和民兵在左右两侧，一会就会转回来。你父亲他们被绑在船篷里。”丁团长看着林兰生，对着她点了点头，从身后伸出手递给她一个瓶子。然后摇摇着走回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