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旰想了想应道,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还是要问过牟老大的意思,不过……你也知晓,牟老大最恨贪财忘义之人,你若是犯了旁的倒也罢了,可你偏偏同拐子帮勾结在了一起……”
陈良一声惨笑,没有说话,许旰又道,
“你可知晓通州漕运衙门里还有甚么人与拐子帮勾结,多说些出来,我也好向牟老大求情……”
陈良想了想道,
“你拿笔墨来,我写给你……”
当下自有人取了笔墨来,陈良将自己和晓的漕运衙门里与拐子帮有染之人都写了下来,许旰看了那一张长长的清单一眼,眼角肌肉一抽,
“老陈,你可别是胡乱攀咬吧?”
陈良呵了一声,
“许老二,我是不是胡乱攀咬,你自己不知晓去查么?”
许旰看了看那名单,顺手递给了牟彪,牟彪低头一看也是吓了一跳,
“这么多?”
陈良看了牟彪一眼,应道,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我一直以为拐子帮就是漕帮的一个分支,因为只有依附漕运才能将他们的货送往全国各地,若说漕帮不知晓此事,打死我都不信的!”
许旰难得的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好!先送了陈千户回去吧!”
他吩咐下头人,陈良的脸却是变了,他脸白如纸,嘴唇颤抖,身子也在发抖,
“许二,看在多年的情份上,你给我换一个牢房……你若是再要送我回那处去……我……我宁肯现下就咬舌自尽!”
他知晓,若是锦衣卫当真想要追查此案,那就是惊天的大案,其中牵联甚广,牟斌不把人证物证呈于御前,今上必是不会点头的,而自己就是那人证,就凭这一点,一时半时许旰都不会让自己死!
果然,许旰笑眯眯点头道,
“那处牢室确是太过狭小了些,委屈老陈了……”
说罢转头冲下头人吩咐,
“给陈千户换一个牢室!”
许旰没瞧见,牟彪却是瞧得清清楚楚,许旰说到“狭小”二字时,陈良的身子又不由自主抖了两抖,待得陈良被人带走,牟彪便拿着名单回了北镇抚司衙门,牟斌见清单果然就是眉头一皱,
“这事儿确是大了些……”
这通州漕运大半个衙门的人都在上头,又漕运乃是隶属户部,户部衙门只怕也没几个干净的……,又那漕运衙门想要一直包庇拐子帮,这各职位上的人,那必是不愿轮换太频繁,这吏部是不是也要想法子活动活动……
如此这般扯着线头往上一提,想一想都知晓,只怕那拐子帮的触手已是伸向了各部,又即便是各部自己不去追究,单单一个漕帮便够让人头疼了!
要知晓漕帮可不是普通的江湖帮派,自开国之后,本朝大力发展海河运输,南北商贸,东西运输都要人力,多年下来这些扛扛抬抬的下力巴人已经拧成了一股绳,发展成了一股庞大的民间势力,隐隐有了与朝廷抗衡之力,且漕运牵涉民生,若是将他们逼急了,停上那么十天半月漕运,立时就要激起民愤,陛下面前,自己便只有自请辞官了。
此事关系重大,牟斌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想了想道,
“漕运衙门先不动,先将其余人犯审过之后再说……”
接下来几日,牟彪一心扑在审犯人身上,倒是真问出不少拐子帮的内幕来,那一份份口供呈上来,牟彪看了只觉触目惊心,原来通州的锦衣卫所竟不光是跟拐子帮勾结,又有平日欺压商帮,收取银两,寻借口突查码头仓库,敲诈商家之事,通州的锦衣卫所已经彻底糜烂了!
牟彪看得是怒火中烧,
“前头我还当陈良在锦衣卫多年,只不过一时被财迷了心窍,才与拐子帮勾结,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早坏了心肠,拐子帮不过在后头推了他一把罢了!
牟斌却是久经风霜,这些早就看淡了,微微一笑道,
“这世上人性如此,做尽恶事未被揭穿时,自然是想尽办法装无辜,比起这种老江湖来,小子……你嫩着呢!”
如此忙忙碌碌,又是五日过去,这一日牟斌带着儿子进宫面圣,牟彪前世今生这是头一回面见弘治帝,不由有些好奇问道,
“爹,陛下是个甚么样儿的人?”
牟斌想了想应道,
“陛下性子宽厚,外柔内刚,但最不喜人狡辩推诿……”
朝中许多大臣都以为弘治帝性子柔和,因而遇上陛下责难之时,多喜砌词为自己辩解,只他们不知弘治帝性虽柔和,但却喜刚毅果决,遇事有担当之人,遇上朝臣们推托诿过,面上虽是不显,但背地里心存了不喜,多上那么一两回,便会寻个由头将人给贬斥出京,发配到外头任职,甚或让锦衣卫将人查个底朝天,彻底的断了仕途。
陛下喜怒不形于色,是有明君之风,但对朝臣们未必就是好事,有那久经风浪的老臣们摸出了脉络,倒是能回回避开捋了虎须,可总归有那不知君王喜怒的人,一不小心触了逆鳞,莫名被君王所恶,牟斌讲给儿子听,牟彪却是眉头一皱,
“这位听着,好似跟那位弘治皇帝也是相差许多呀!”
自己这一觉当真是睡得好,也不知被哪位仙人吹了一口气,送到了这个世道里,太子不一样,连皇帝也不一样了,以前那位弘治帝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而这位怎么听着,有些阴险呀?
牟斌瞧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沉了脸瞪他道,
“君王为天,雷霆雨露具是天恩,不可对君父妄加揣测!”
牟彪闻言吐了吐舌头,低头老实跟在牟斌的身后进了宫,进宫之后一路由小黄门领着到了御书房,有门口的大太监见状笑着迎了上来,
“牟大人来了……”
牟斌上前拱手笑道,
“李公公,今儿是您当值?”
李广笑道,
“正是,这几日陛下研习佛法颇有心得,今儿心情极好……”
牟斌听出来了意思,给了李广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笑着一指身后的小儿子道,
“李公公,此乃是犬子牟彪,在家中排行老八,乃是本官最小的儿子……”
说着,牟彪忙上前见礼,
“李公公丨安丨好!”
李广眯了眯小眼儿笑道,
“咱家,在这处就远远瞧着牟大人身后跟着一员小将,瞧着虎头虎脑好生让人喜欢,咱家还当是哪位人家的好儿郎呢,没想到却是牟大人家的,这是最小的那个吧?”
牟斌笑着点头,
“正是,今儿带了他进宫,特地见一见李公公!”
李广笑着点头又打量了牟彪一眼,应道,
“好好好……当真虎父无犬子!”
说罢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李广又笑道,
“牟大人,稍等,让咱家进去禀报陛下……”
“公公请!”
李广转身进去,父子二人微低着头,束手立在一旁,不多时李广出来笑道,
“陛下正说着要叫大人进来说话呢,没想到大人就来了,快请进去吧!”
牟斌又拱了拱手,领着儿子迈步进去。
弘治帝的御书房,富丽堂皇自不在话下,唯一有些让人不舒服的,是这室内充盈的都是一股子檀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