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心看着她,平和地笑着,“大少奶奶也有让你苦恼的事吗?”
若在以往,时春分肯定会转移话题,但不知怎地,面对这样的翁小环,她竟有了一种诉苦的冲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并没有怜悯她,而是真真正正地能与她共情。
“是啊。”时春分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总算抬起了眸子,“我与大爷之间的感情并不算恩爱。”
听到这个,慧心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个陌生的信徒倾诉她内心的苦恼,“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船渡,既然是宿世的缘分,不如顺其自然。”
时春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快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所以即便这么久过去了,她都没有出动出击对付姜雅,她要让褚令想清楚什么是他想要的,而她只会配合,不会勉强。
二人沉默起来,彼此都拿着茶杯慢慢品尝,仿佛只有这茶杯里的苦味,才能一点一点地将她们连接。
一杯茶水下肚,时春分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会选择出家?”
明明这世上有无数种出路,以她堂堂漕帮大小姐的身份,就算不嫁进褚家,也能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似是料到了她会问这个,慧心浅浅笑着,“贫尼只是在救赎自己而已。”
“救赎?”时春分对这两个字十分意外。
明明做错事情的人不是她,她有什么需要被救赎的?
慧心看着她,直言道:“或许施主已经忘了,但贫尼永远都会记得,当初的翁小环并不无辜。”
她曾经仗着漕帮大小姐的身份,处处恃强凌弱,时春分不过是她欺负过的无数人里的其中一个,也因为如此,她被凌辱了之后才无法原谅自己,因为她始终认为是自己造下的孽,才导致自己遭到了报应。
如果她肯善良一点不到处作恶,那么上天还会不会这样对她?
她想不明白,所以只能自断六根,出家寻找这个答案。
听见她所说的,时春分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并不认同翁小环的想法,可也确实无法说出反对的话语。
当一个人不肯原谅自己的时候,别人再多的原谅都是多余。
“那你现在得到救赎了吗?”时春分继续问道。
慧心笑了起来,很快点了点头,“得到了。”
虽然她出家的时间尚短,可这里足以令她平静,她只需要每天抄经念佛,偶尔出去听听善信的烦恼,就可以愉快地过完一天。
这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而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给漕帮带来负担。
一个被贼人侮辱了的大小姐,留在漕帮本身就是对漕帮的一记耳光。
她的离开使得整个漕帮都轻松了,而她不用再背负那些过往,可以安稳地躲在这间小屋,舔舐自己的伤口。
见她不似强撑的样子,时春分欣慰地笑笑,“那就好。”
其实嫁了人又如何,出了家又如何,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只要自己过得舒服,不管在哪里都是无憾的人生,那就已经足够了,旁人干涉太多,也不过是多管闲事而已。
从慧心那儿出来,时春分便和其他人一起去陪老太太吃斋,因为这次祈福关系到府中子嗣的前途,所以她们要在庵内留宿一夜,第二天才返回褚家。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也在被祈福之列,这次薛锦绣明显消停了许多,全程陪在老太太身边,不敢对任何人阴阳怪气。
华亭县主生在皇家,一向很信奉神佛,整个人也虔诚得很。
剩下三房的曹迎春和一众姨娘混在一起,虽然时不时地窃窃私语,却也不敢造次。
唯独二房的长媳钱铃儿一个人坐在一旁,似乎被所有人孤立了,看起来很不开心。
时春分犹豫了一下,主动坐到她的身旁,搭话道:“放榜在即,你会替三爷担心吗?”
钱铃儿抬起头,没想到时春分会主动接近她,她下意识地看了薛锦绣一眼,见对方忙着陪老太太说话,无暇顾及她,才淡淡开口道:“比都已经比完了,看三爷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倒也是。”时春分微微点头。
武举人跟文举人不同,一般当场比试就能知道结果,褚休和褚全为了避开对方,还特地去了不同的乡试考场,看他们回来后信心满满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之后的春闱他们便避不开了,不仅仅是他们两个,到时候褚令也会上京赴考,三个人里只会出一个武状元,希望不会影响他们的兄弟情才是。
见她安静下来,钱铃儿犹豫了一下,主动道:“你跟大爷成亲这么久,怎么肚子里还没有动静?”
若是别人问起这个问题,时春分一定会觉得冒犯,可对方是钱铃儿,一个跟褚全成亲了三年还没怀上孩子的可怜女人,所以时春分不仅没觉得冒犯,还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你不是更久,还有心思管我?”
钱铃儿苦笑起来,低下了头,“这次来红雀庵祈福,不知道能不能求菩萨赐我个一儿半女。”
时春分明白她的心情,知道她只是想找人倾诉,于是主动问道:“那三爷呢?他有没有去看过大夫?
”
提及此事,钱铃儿惊恐地抬起了头,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你疯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让男人去看?”
“怎么不能?”时春分一脸的莫名。
这些年来褚全往府中抬了一个又一个姨娘,却没听说哪个姨娘的肚子里有动静的,足以证明此事未必是钱铃儿一人之过,那为什么不让褚全看看大夫呢?
钱铃儿看着她,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疯了是不是?三爷可是二房唯一嫡子,他怎么能有事呢?
”
不能有事,而不是不会有事。
时春分瞬间明白了钱铃儿的意思,颇为同情地看着她,“那万一是真的呢?你打算一辈子由着他们把责任推到你的头上?”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钱铃儿苦笑道:“肚子里没有动静,我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他们的遮羞布,如果连这点作用都没了,褚家还容得下我吗?”
时春分无言以对,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她终于明白了钱铃儿为什么对薛锦绣唯命是从,原来也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道:“你就没想过跟三爷和离吗?”
以钱铃儿的长相和家底,和离之后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应该也能说到一门不错的亲事,至少对方能让她实现做母亲的愿望,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褚全又惹是生非。
大概是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钱铃儿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看着她,“你觉得三爷和我婆婆会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