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有人打帘进来,恭敬道:“李大管事,许掌柜的,外头来了何家的人,说是要将他们的小七妹妹接回家中。”
李遥的眼皮缓缓抬起,脸上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
来的是何家三郎。
说来也奇怪。何家出色的容貌,似乎都给了何六郎和何悠然。何家三郎长得虽也五官端正,但却没有让人惊艳的资本。
他身量也不算太高,如今中年发福,肚子有些圆滚滚的掩不住。脸上留着八字胡,穿着团花青地的棉袍,玉带上勒得紧紧的。这副模样,倒是符合权贵圈子里生活平淡的已经成家立业的中年男子的样子。素日里养养花,逗逗鸟,吃吃小酒,再逗逗孙子孙女。
是的,何家三郎已经做了祖父。他的小孙子年前刚出世,很快便周岁了。
可只有何六郎和何悠然,仍旧在十几年前的那场意外中,止步不前。
见到李遥,何三郎很是意外。当年李小四的名号,可是响彻半个汴京的权贵圈子。如今……多年不见,李遥那股戾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他是曾听人说过,小七在与李家的公子纠缠不清。
是谁与他说的呢?何三郎摇摇头,竟是不记得了。
但祖父像是雷霆大怒,却又将此事轻轻放下。他彼时还以为,何家与李家,要大战一场呢。毕竟何家与李家,所支持的皇子不同。政治观点不一样,儿女怎么能互相婚嫁?再说了,小七长得那么好颜色,祖父原是打算……
李遥迎上来,态度恭敬:“三哥。”
哼,虽然如今新帝已然登基,何家与李家那些恩恩怨怨也似乎随风飘散了。但他,还是要有些态度的。
何三郎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小七呢?”
李遥又走前两步,与何三郎面对面,清朗的气质差点让何三郎这个油腻的中年男子自愧不如。
“小七,不见了。”
李遥的声音轻轻,在何三郎的耳边炸开。
定然是李遥不想让小七回到何家。
何三郎的面色蓦然变了。
他道:“李四爷莫不是想拘着我们小七,不让她回家罢?”
他又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轻轻举起手。
大批的侍从涌在他身后。
虎视眈眈。
暮色降临的时候,顾闻白踏上台阶,守在门口的咏梅给他行礼:“大爷。”
顾闻白点点头,推开门,看到采苹正端着红漆小盘走出来,见了他,面无表情地道:“大爷。”
顾闻白绕过屏风,看到苏云落正半靠在榻上,榻边上的窗户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刺骨的寒风死活要从那道细缝钻进来,将一室的温暖给驱散。
苏云落散着头发,像是刚沐浴过的样子,柔顺的头发散在靠枕上,脸庞光洁得似笼了一道皎洁的月光。
可今儿是十月初一,上弦月冷冷清清,躲在乌云中犹抱琵琶半遮面。
苏云落看到顾闻白,朝他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她不笑的时候,有些清淡的距离感,但倘若她笑了,便觉得如夏花盛开,香风自来。
顾闻白走过去,顾不得自己一身寒气,将脑袋轻轻摆在她的膝上:“落儿。”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大脑袋,感受他的面皮冷得似冰:“外头竟这般冷了。”她收回手,将自己脖子上一直挂着的暖玉欲取下来,“你戴上这块暖玉……”
顾闻白伸手,将暖玉与她的手一道拢住:“我不冷。”
一双眼却是上上下下地梭着她:“今儿可还好?孩子可有闹腾?”
苏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它哪有那等本事闹腾了?”顿了一下才又道,“今儿好了许多。”她认真地回想着,“吃了燕窝,吃了粥,还用了一小碗素面。”有浇头的汤面太腻,看着便想吐,是以她让人做了一碗素面。
顾闻白轻轻的嗯了一声:“想吃什么只管说。汴京城中擅南北几大菜系的师傅甚多。”
苏云落还真的有想吃的:“想吃辛嫂子做的饺耳。”虽然她只告诉了辛嫂子一回饺耳的做法,但辛嫂子做出来的,别有一番滋味。这两日,口中淡得无味又想吐时,便极想吃辛嫂子做的饺耳。
顾闻白一脸苦恼:“为夫做的不行吗?”
苏云落宛然一笑,认真地想:“还真缺点火候。”
顾闻白叹了一声:“我这便去信,让辛嫂子过来。”
苏云落摇摇头:“还是罢了,明福还小,辛嫂子怎地能离了他。”说着却是顿了一下,“也不省得什么时候能回灵石镇。”她如今怀着孕,大夫说了怀相不好,须得精心养着。待以后养好了,应又是临产了。待生了孩儿,孩儿小,可又不能赶远路。这么一算,回灵石镇居然是遥遥无期的事了。
顾闻白想来也想到这一茬了,安慰起苏云落来:“到时候辛嫂子看着多了一个小娃儿,怕是会欢喜得不停地做各种各样的菜式。”
苏云落嗯了一声,想起将来孩儿娇憨的模样,心中便充斥着欢喜。
以前她是太太,看着赵栋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生,看着他们从襁褓中啼哭的娃儿,渐渐蹒跚学步,绕膝玩乐,牙牙学语,也觉得有些许欢喜。
如今可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苏云落轻轻抚着顾闻白的大脑袋,却发觉脑袋的主人呼吸绵长,已经沉沉睡去。
应是累极了。
自从他说一切事情都揽在他身上,他便四处奔波着,很少回来歇着。之前不过回来歇了半晚,一直到现在才回来,怕是累坏了罢。
她的手,轻轻朝顾闻白的背往下抚去,却抚了满手的冰冷。
苏云落蹙眉,明明,三郎是吃了解毒丸的啊。怎地还这般的冰冷?难道这几日,他一直都是忍受着这样的不适,在外头奔走?
可真是个……憨木头……
正要将他推醒,让他好好地睡到床上,盖好裘毯。忽而听得顾闻白似是在梦呓:“落儿才不是克星……”
她眉眼轻抬,对上采苹的脸。
她抬手,招了招采苹,做着口型问:“去打探一下,谁来了汴京。”
采苹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
她面无表情:“东家,是一个叫赵栋的,领着一个叫苏志文的老头子来了汴京。”
赵栋来京她倒是不吃惊,可,苏志文……可真是出乎意料。
采苹还在继续:“毛瑟瑟说,苏志文寻顾长鸣比试去了。赵栋却在大爷的带领下寻到了杨玉丹,赵栋企图将杨玉丹杀害,却被大爷阻止了,但杨玉丹还是失去了一条胳膊。”
“大爷为何要带赵栋去寻杨玉丹?”既然杨玉丹没死,那她便松了一口气。杨玉丹蛮横无礼,但还不是该取她性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