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如今他才是掌握全局的那个。他如今是住在高高在上的皇宫里,跟着清真道人谋划着一场浩劫。
雷春壮了壮胆:“大,大胆……刁民!蒙大明快来!”对,蒙大明在外头,还有几十个官差,他怕甚?
顾闻白似是十分诧异:“你方才不是称为师为不孝之徒吗?怎地,你将恩师斥为刁民,便是忠孝之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带了些雷春认为的不屑。
雷春紧紧地盯着顾闻白,脚上却是偷偷一蹬——清真道人的马车是经过特殊装置的,只要他脚一蹬,带着毒箭的机括便会射向对面的人。
咔哒。
马车里发出刺耳的动响,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毒箭,什么机括,都没有。
雷春的脚僵在原地。
顾闻白低下头来,看着雷春脚上穿的鞋子。鞋子是用上好羊皮做成的,用金线绣着云纹的短靴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他笑了。当初连一双草鞋都没有的少年,如今有了可以御寒的鞋子,一颗心却变了。
他凑上前去,伸手轻轻扼住少年绸缎包着的娇嫩的脖子,声音仍旧温和:“你当真以为,我们像一个傻子一般让你们戏耍吗?”
他的长脚,踩在雷春方才的位置上,轻轻一踩,机括的位置咔哒一声,竟然射出一支箭。
利箭堪堪穿过少年清白透亮的耳郭,射进车壁中,只留下箭簇微微颤动。
少年方才嫩白的脸,忽而变得青白起来。
他喘着气,眼睛里盛着一种恨:“老师既是汴京城中的贵公子,为何还要朝商贾乞求,让他们资助我们?”
他挤出一丝笑容来:“老师不省得,每次学生从黄家管事手中接过资助的铜板时,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明明他有读书的天赋,有远大的前程,却偏偏受那些下等商贾怜悯的眼神。
顾闻白垂眼看他。
雷春倔犟地昂着头,尽管快喘不过气来,仍旧不服气。
顾闻白的手轻轻松开,雷春的瞳仁闪过一丝不可见的窃喜。
修长的手指再度收紧,雷春差点被勒得喘不上气。
顾闻白的声音温和得像二月的春风:“你以为,你读了一些书,便自觉比他们要高一等了?”
他将帘子撩开一个角。
此处是外城与内城的交界处,热热闹闹的街巷上有无数的商贩在兜售东西。秋风下,他们有些甚至还穿着薄薄的夏衫,脚上是露着脚趾的草鞋。巨大的竹筐背在他们身后,压弯了他们的腰。
顾闻白将雷春的脸转向外面,让他吹了好一会的冷风:“看到没?每一个人都在勤勤恳恳地用自己的双手赚取钱财,他们怎地就比你低贱了?”
雷春的目光落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阳光灿烂,人们的脸上笑成了花儿。
他没再说话。
顾闻白的手略略松了些:“清真道人,到底想做什么?”
雷春的眼神微微闪动。方才被顾闻白的手攥得魂魄要出窍的瞬间倒是忘了,自己如今可是有靠山的人。
雷春摇摇头:“学生虽是他座下门客,却是不省得。学生只知晓,他为人十分谨慎,每次与其他人会面的时候,都将学生摈退。”
顾闻白注视着他:“你方才为何要抓我?”
老奸巨猾。雷春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说不定方才他让蒙大明进游天明家的时候,顾闻白就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雷春面上不显:“乃是清真道人嘱咐的。他……至今还记恨着当年,老师将整个喻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顾闻白略略点头:“这倒是为师当年的一件壮举,至今仍旧不后悔。”
他修长的手指又略略松了松,雷春轻轻地喘了口气。
顾闻白看着他:“你回去,且告诉喻雄昌,当年我能将整个喻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如今也能。”
说着将射在车壁上的箭拔下来,轻轻地将其折断:“雷春,汴京城的情形,要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若是此时改邪归正,还能换回一条命。”
雷春不敢语。
他怕自己的脖子像箭一样,被折成两段。顾闻白……比起之前在灵石镇的印象,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几乎以为,顾闻白是被恶鬼上身了。
哪有人温和的笑着,还能顺道不动声色地威胁别人呢?
帘子微微晃动,顾闻白下了车许久,雷春还是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试图唤道:“蒙大明,蒙大明。”
没有人回答他。他撩开帘子,朝外头看去,却又是一阵惊愕。只见外头哪里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过是一个死巷子。
像是有人时常在此便溺,有一股难闻的骚味。
雷春掩住口鼻,正要出去,预备自己驾车回去,忽而瞧见地上还捆着一个人。
竟然是贺过燕。
他原来出宫是还想处理贺过燕的,但没有寻到。竟是在这里碰见了。
贺过燕像是被人罩了麻袋暴打过,鼻青脸肿的,一脸萎顿地坐在地上。见雷春从马车里钻出来,眼皮动了动,也没有出声。
雷春想了想,最后还是帮他松绑了,再将他一起带回崇华殿。
眼看着雷春笨拙地驾着马车离去,顾闻白站在不远处,心中轻轻叹息。
他究竟何德何能,竟然叫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不惜说谎来陷害他。
还真是……失败啊。
满腹沧桑的顾闻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去寻自己的妻子。他此时极度需要安慰。
此时宅子内正起着争执。
咏梅一改往日温柔的性子,两颊气鼓鼓的:“太太,这可不能乱动,若是乱动了,胎儿会不安的。我的阿娘以前是稳婆,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苏云落有些无奈:“我,我就想换个褥子而已……”
咏梅丝毫没有相让:“那也不行,这褥子得等您顺利诞下小公子后才能换呢。”小丫鬟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自家太太一个转身,就将褥子给换了。
苏云落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采苹。
采苹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咏梅的影响。
苏云落弱弱道:“待到临产时,正是暑气正盛的时候,这么厚的褥子不给撤?”她虽然很怕冷,但到时还垫着这么厚的褥子,她怕是要热晕过去罢。
咏梅点点头:“自是不能撤的。”
苏云落开始考虑,可以将咏梅这个固执的小丫鬟给撤掉了。她本就吐得头昏脑胀的,还不能干些她喜欢的事,心情岂不是要郁闷死?这心情一郁闷,胎儿能好吗?
顾闻白在外头听了好一会,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从咏春被囚禁起来后,咏梅忽而变得十分勤快起来,大约是生怕苏云落不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