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今儿来的目的,自然不仅仅是吊唁。
内官在顾闻白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顾闻白恭敬道:“娘娘这边请。”
一行人移步到会客厅。
明灵在玫瑰椅上坐下,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洁白无瑕、明艳的面容来。她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又生育了好几个皇子皇女,但岁月无损她的容貌。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似盛了曜曜星光。许是做了多年太子妃,她身上有一种浑然不觉的贵气。
不过……
外面梵音喃喃,明灵觉得有些奇怪的热。因着今儿天色不冷,是以她穿得也不多。
有仆人端茶上来。
内官取出银针,一一试过茶水才递给明灵。顾家的茶哪有宫里的好喝,明灵微微一笑,将茶盏放在几上。
她却是问起顾闻白来:“圣上曾说,顾侍郎已经成亲了,今日为何不见令太太?”
尊贵的皇后忽而屈尊降贵来吊唁,竟是为了问落儿?顾闻白不动声色:“回娘娘,拙荆身体抱恙,卧床不起,怕冲撞了娘娘,是以才没有前来,还请娘娘恕罪。”
“哦,原来如此。本宫出宫时,圣上还叮嘱了,他在灵石镇时得顾侍郎以及顾太太相助甚多,特地嘱咐本宫,务必要多关怀顾太太。如今顾太太既抱恙,本宫便去瞧一瞧她罢。”
竟是冲落儿而来?
顾闻白不动声色:“有劳娘娘牵挂,那还请娘娘移步。”
明灵原是想叫顾闻白将苏云落用轿辇将苏云落抬过来,没想到顾闻白即刻答应了,还请她移步前往,倒是不好拒绝,只得坐上顾家人准备的软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解春院去。
她倒是没注意到,顾长鸣一脸的恼恨。
于嘉音竟是积了什么德,竟然让弘帝着皇后来吊唁。吊完唁还要去看望那心肠歹毒的苏云落。
昨晚原以为那些丫鬟是正经伺候他的,没想到,竟然是噩梦一场。那些丫鬟替他洗了一次脚,又倒来一盆热水,说是香露调的,有助于睡眠。他还不及拒绝,帕子就抹上了他的脸。抹了一次不说,还生生抹了十来次,差些将他的脸给抹秃噜皮了。
这还不说,待洗了脸,又有人端来冷热点心,说都是苏云落作为儿媳孝敬他的。热点心是热油炸过的,热气逼人,冷点则是冰镇的乳酪。一口热点心,一口冷点心,那些丫鬟巧笑嫣然,将点心一口口地灌进他的嘴里,差些没将他的牙齿给冻坏。
有旁人说了,你若不想吃,别人还能强迫你?
顾长鸣也不知怎地,瞧见那些丫鬟的笑脸,心就软了。这心一软,脑子便晕乎乎的,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省得。
后来更过份的是,那些丫鬟竟而还唱起《沉香救母》来。
顾长鸣被折腾了一晚上,天亮才被放过,才惶惶地睡了半个时辰,皇后明灵便来了。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顾家虽不大,但也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解春院。
解春院地处偏僻,顾闻白一走数年,根本没人收拾,恰逢秋日,院中地面上堆积着落叶,看上去一片萧瑟。房屋外头,更是缺少修葺,风吹雨打的,油漆都掉色了,看着破败不堪。
明灵还真没想到竟然看到这样的景象。顾闻白再不济,也是父母双全的嫡子,就住在这个小破院子里?
怪不得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呢。
明灵怜惜归怜惜,但苏云落还是要探望的。
解春院才得了消息,将苏云落搀扶出来。
却是往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苏云落重重地咳嗽着,请安的声音沙哑不堪,明灵看到她瘦弱的身影颤个不停。看来身体是真的抱恙。
明灵声音柔和:“本宫既是探望你的,便不用多礼。”
说着命内官将她从宫中带来的东西赏赐给苏云落。
内官尖细的声音宣读着赏赐的东西,倒也不甚贵重,玉如意两把,****的玉摆件一对,蜀锦两匹,文房四宝各一,装着礼品的木盒精致好看地摆在院子里,更是衬托得解春院越发的萧条。
苏云落行过谢礼,仍是剧烈地咳嗽着。隔着屏风,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苏云落的一张脸儿似巴掌般大,青丝倒是如云般蓬松。她咳嗽的时候,捂了一张帕子在口鼻上,声音细细的,但是扰人。
明灵觉得十分无趣。她兴致勃勃而来,最后只瞧见了病怏怏的苏云落。但她总不能斥责苏云落生病生得不是时候罢。这婆母过世,做儿媳的病了,世人只会称赞其品性至孝。
弘帝对这顾闻白夫妇,倒是赞扬有加。
对顾闻白的恩宠,更是越发的盛。
明灵今儿来,是想探探顾闻白的真实能力,以及拉拢顾闻白。
她虽然是皇后,但亦需要支持。
明灵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忽而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竟是一个趔趄,靠在侍女身上。
明灵倒下的一瞬间,顾闻白与屏风里的苏云落,目光同时闪过一道锐意。
明灵这一趔趄,院中气氛就变了。
一直在明灵跟前忙前忙后的内官脸色一变,尖着嗓子喊道:“保护皇后!”
侍女们赶紧靠过来,帮着搀扶着明灵。
慌乱之间,顾闻白窥得,方才面容红润的明灵,如今面色青白,四肢软弱无力地靠在侍女身上。
内官那一声喊,护驾的禁军顿时拔刀而出,将明灵团团围住。
不过,哪有什么刺客,不对劲的只有皇后。
内官眼皮一敛:看来官家对顾家不满了……
顾长鸣正冷眼望着这一切,忽而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头:“赶紧处理。”
谁啊这么嚣张?顾长鸣不满,剜了一眼那人,却发现正是顾闻白。他撞了自己,说完了话,仍旧又神态自若地站着。
逆子!这是想让自己做出头鸟啊!
他忿忿不平,嘴里憋了几个难听的词,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如今顾闻白的翅膀硬了,而且还有那妖女撑腰。如是想着,他的脑子终于不再死气沉沉,而是若有所思起来。
顾长鸣虽在一些事情上执迷不悟,但脑子还没有生锈,还是灵活的。一灵活起来,就想得长远,很是明白只有自己赢得执印人的位置,才有机会保护自己的幺儿。
如今早就不是先帝宠溺自己,想要怎样就怎样的时候了。
或许,他也曾做了先帝手中的棋子……
先前弘帝明明表现出对顾家的重视,为何如今又……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一片虚幻的平静。
顾长鸣脚步微微往前迈出,声音低沉:“许是天气太过热燥,娘娘千金贵躯,受了些邪气,寥掌事无须惊慌。仪驾中可有随行太医,还请寥掌事速速宣太医及时替娘娘诊脉。”
他身份与众不同,寥掌事自然是省得的。
这寥掌事极年轻的时候便伺候在东宫,与顾长鸣也算十分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