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办事,她自然放心。但三郎,三郎回来过了吗?苏云落觉得自己的情绪忽上忽下的,掺杂了一丝不安。
顾盼宁亲手端着粥:“好孩子,吃一些罢。”
苏云落闻着那腌王瓜的味道,总算是吃了几口粥。一碗酸涩的安胎药吃下去,她疲累至极,只想沉沉睡去。
顾盼宁看着她青白的小脸,叹了一声,默默地替苏云落掖好被子,嘱咐采苹道:“你且好好守着你家太太,安胎药不能落下。张大夫是汴京城中最好的妇科圣手,他开的方子最是温和,三五日不会见效,但十天半个月后,便有显著效果。”她之前怀罗臻时也是这么挺过来的,那时候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呢。
采苹应下。虽然她不大会照顾人,但是盯着东家吃药倒是没有问题的。
苏云落声音虚弱:“采苹,送长姐出院子。”
顾盼宁忙摆摆手:“用不着这般客气。你且好好歇着,我得了空便来寻你。”
母亲于嘉音被官家追封为诰命夫人的事早就被传开了,以前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官吏、远亲纷纷上门吊唁,灵堂里倒是热闹得紧。
顾盼宁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出了院子。她不是孤身一人过来的,夫君罗星汉不放心她,亲自和罗臻一起陪着她过来,二人不好进院子,是以只在外头候着。罗星汉一向对顾家的人没有好感,是以虽然如今二房忌惮顾闻白,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但他一直认为顾家里总有些牛神鬼神之类的坏东西。其实顾盼宁心中也是这般认为的,顾家最大的恶,便是来自于长辈的***。比如祖父母,一个长年外放,一个常年躲在佛堂,不问世事,以至于好好的一个顾家,变得七零八落。
果然大白鬼,这一家三口才从垂花门出去,正要拐向灵堂,从一处檐下,便闪出两个老嬷嬷来。
顾盼宁认得这两个老嬷嬷,她们乃是祖母身边的四大老嬷嬷之二,向来对她与三弟,是皮笑肉不笑。这四个老嬷嬷陪伴在祖母身边,终身未嫁。祖母养着她们,倒是没有走公中的帐,而是从自己的私产中出钱,锦衣玉食地养着她们。祖母礼佛,长年茹素,而这四个老嬷嬷,却是两日一只鸡,五日一只鸭地生活着。
顾盼宁自从出嫁后,已是好些年没见过这四大嬷嬷了。如今一见,却是觉得这二位老嬷嬷的面容似乎老得甚慢,仿佛岁月不曾在她们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两个老嬷嬷拦着顾盼宁几人,皮笑肉不笑:“姑奶奶可是要前往灵堂?”
罗星汉嗅出一丝危险来,他将顾盼宁与罗臻拦在后头:“你们是谁,要作甚?”
顾盼宁附在他耳边悄声道:“那是祖母的贴身侍女。”
那两个老嬷嬷仍旧皮笑肉不笑:“既省得便好,姑奶奶便跟我们速速到老爷的院子里去罢。”
罗星汉对顾家老太太更是没有好感:“我们不去。”
老嬷嬷哼了一声:“姑老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臻看着她们,忽而一吐舌头:“你们是坏人,我们才不要去!”
老嬷嬷是未嫁之身,对罗臻这种调皮捣蛋的小孩最为憎恨,一言不发便要冲上去扭罗臻。
罗星汉哪会让她们得逞,他虽是书生,但素日里也练些强身健体的剑法,见状自是要护着罗臻。
眼看便要扭打成一团。
忽而有人冷冷的道:“以下犯上,顾家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顾长鸣万万没想到,向来他认为对自己十分忠诚的长随,竟然是自己母亲的人。
不过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与碧儿的孩儿,竟然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而那孩子,曾经与他,有过数次的照面。
谁能想到那孩子,竟被老太太悄悄地养在了自己的院中,而名义则是四大嬷嬷之一的远方侄儿呢?那孩子,如今已经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唤作阿远,如今被老太太的陪嫁管事带在身边,学着管一家布庄的帐。
顾长鸣惊疑不安。
他自己已经一把年纪了,但还是深切地感受到了姜还是老的辣。
明明那时候的母亲,已经完全不理顾家事,只任由于嘉音与朱梅娘为了中馈而争得你死我活,也不会出来说一句话的。
明明,明明,他与卫碧娥的事,是瞒着母亲的。
他恼恨地看了于海一眼。
于海这回朝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眼前的情形实在狼狈。
老太太也没能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三孙子,竟是还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他,他竟然连年事已高的老嬷嬷都没放过。
望着两位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还被塞了破布的老嬷嬷,老太太的脸色着实不好看。
方才是她下马威在前,是以顾闻白没给她面子,她也没法说出让顾闻白饶了两位老嬷嬷的话。
顾闻白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面前面容稚嫩,神情惊惧的少年阿远,脸上倒是温润如玉:“你可省得,站在你面前的这位老太太,是你的什么人?”
阿远摇摇头。他个子长得不高,看上去才八九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布庄小伙计的青衣袍,浆洗得干干净净,封边略略有些走丝,许是自己用针线滚起来,却是手艺不精,显得有些难看。
他的面容,长得也不像顾长鸣,倒是有几分像卫碧娥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男孩,走在大街上,任由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竟然是顾长鸣的亲生儿子,而他母亲的身份赫赫有名。
而阿远,看起来也不知情。
顾长鸣自己先起了疑心:“母亲,他果真是……”
老太太脸一沉:“我还能欺骗你不成?”
顾长鸣脸色变了:“那碧儿呢?碧儿何在?她竟然能平安诞下远儿,那她……”
老太太很快打断他:“她当时身中邪毒,命悬一线,差些一尸两命。”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我的儿,便是如今她还活着,你也不能与她在一起!”
顾闻白唇角含了笑:“很抱歉,我虽然很不想打扰你们的天伦之乐,但我实在没有那闲功夫陪你们在这里闲聊。”
老太太一咬牙,拉下面子来:“好孙儿,你若是将执印人的身份还给远儿,祖母定然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这倒是新鲜事了,老太太还是头一次称呼他为好孙儿。
顾闻白的视线落在阿远稚嫩的脸庞上:“很抱歉,如今执印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我的妻子苏云落。”
老太太语气急促:“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如何担得了执印人的重任。好孙儿,乖,阿远乃是我们顾家人,他既做了执印人,自然忘不了你的。”
“老太太可真会说笑。”顾闻白心中对老太太的那点情谊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阿远是顾家人,我也是顾家人,为何阿远既做得执印人,而我做不得?”他问。
因为你不听话啊!老太太在心中怒吼,面上却还要假装亲切的祖母:“阿远年幼,你身为大哥,自然得让着他。”
顾闻白叹了一声:“可当年我与长姐受尽二叔的欺负,祖母也没有出来主持过公道,替我们说过一句话。如今祖母腆着一张老脸,舍下自己的面子,再三为这个不伦之恋的私生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莫不成,我与长姐,不是顾家的血肉?”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竟叫人插不进嘴去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