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于海忍不住道:“老爷……”
顾长鸣面容似是苍老了十岁:“罢了。”他又不是傻子,怎地不知道好好的藏书阁会无端起火的原因,还专门往他的书房烧。他的书房里,不就是挂满了卫碧娥的画像吗?!他方才是真的有这个冲动,欲大声地将自己对卫碧娥的爱恋通通说出来。
可……
他垂眼望着被烧毁的书房,斯人已逝,她早就该投胎转世了罢,他或许,着实没必要让她的生平,再染上污点。
于海与马古陪着他,一起站在廊下,脸上身上黑乎乎一片,衣衫也湿了,一阵秋雨骤来,不禁有些瑟瑟。
于海与马古都是练武之人,身体还算康健,虽然方才被揍得狠,但这阵秋风倒还能扛得住,倒是顾长鸣……从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与如今狼狈的样子可算是天壤之别。
顾闻白可真狠。他竟然指使那些人,将于海与马古围起来,狠狠地揍了一顿。于海与马古原来是仗着有几分本事的,并不将这些年轻人放在眼里。
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两位曾在大内高手中叱咤风云的人物,被这些年轻人揍得鼻青脸肿。
最后还是顾长鸣在一旁看得心如刀割:“兔崽子!别打了!”
没有人听他的。于海与马古竟然也不求饶。
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欺负两个上了年纪的人,也太过分了。
顾长鸣眼神中淬了恨意,死死地掐着自己,最后还是屈服了:“三郎,求你了,别打了。”于海与马古跟了他几十年,没有功力也有苦劳,他再冥顽不化,便不是人了。
顾闻白的翅膀已经硬了。而他,老矣。
于海与马古这才停止被揍,二人跛着脚,一拐一拐地走回顾长鸣身旁:“老爷……”语气中竟然有老年迟暮的萧瑟了。
此时,院内的人,没人敢动弹。
包括兴冲冲要来帮着抢救孤本的二房等人。他们亲眼看到顾长鸣身边的那两个十分厉害的长随,被揍得头青脸肿,顿时便怂了。有时候虽然不能崇尚武力,但拳头对于死不悔改的人,还是有几分震慑力的。
他们瑟瑟地躲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军巡铺的人否认关系之后,确认过失火原因、人员伤亡以及火势的确已经扑灭,便让顾闻白签了文书,迅速地撤走了。
那个将顾闻白打出鼻血的男子,此时正被五花大绑,高高挂在藏书阁的二楼上,鼻子同样滴答滴答地流着鼻血。
至于在书房中受伤的那几个男子,虽然没被挂起来,但同样被五花大绑捆着,顾家常年用惯的大夫胡乱检查过伤势,随便给了一些金疮药,胡**待了几句,竟然连诊金都不要了,拎起药箱便逃了。
这一切实在是因为顾家大房院中的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太吓人了。
顾闻白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几个冒充军卒的男子,冷冷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个男子互相望了一眼,竟是不屑地剜了顾闻白一眼:“自然是欲置你于死地的人。”
有骨气。
顾闻白还没发话,那个自称是夜影的男人上前,一手钳住其中一个男子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巴,利**将一颗药丸喂了进去。
那被喂药的男子暂且便称他为阿甲。
阿甲远就是抱着誓死的心思来的,对被人喂毒药倒也不在意。
夜影也不急,只抱臂在一旁看着他。
还是顾闻白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夜影态度散漫,语气恭敬:“禀大爷,那是欲死不能丸。”
阿甲神情坚毅:“呸,老子不怕死!你们有什么尽管放马过来,让老子通通享受享受。”
此时看着倒是个真汉子。夜影仍旧抱臂,默默地看着阿甲。
阿甲被看得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却是在那一瞬,他觉着自己浑身热了起来,在那一瞬,好似置身于酷暑中;还没适应酷暑呢,又在下一刻,又似置身于冰天雪地中,冷得发抖。
阿甲嘴上仍然强硬,不屑道:“雕虫小技。”
夜影赞他:“竟是条硬汉子。”说完又仍旧抱着双臂,却是睨了一眼顾闻白浑身的血沫子,认真地建议道,“大爷,您去换一身衣衫可好?”他们奉命保护的人,还没有像顾大爷这般狼狈的呢。
算不算失职?
顾闻白却道:“不忙。”说着却是走向顾长鸣所在的方向,眼中浸了一丝厉色,“若是从你的书房里搜寻出她无数的画像,被有人之人大作文章,你又将顾家人的生死置于何地?纵然你恨我们,可顾家的小辈何其无辜?”
顾长鸣很冷,他颤着青黑的唇,想大声反驳顾闻白,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喃喃地翻来覆去地说道:“红粉骷髅,红粉骷髅……”
顾闻白长长地吁了一口浊气:“你与她的事,喻雄昌究竟省得多少?”
顾长鸣却猛然警惕起来:“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丁点关于她的事。”声音却是低了下来,“她是无辜的。”
“她是无辜,可你有罪。”
顾闻白的声音似淬了毒:“你还要带着多少罪孽走上黄泉路?你便不怕以后在泉下相见时,她责怪于你吗?”
他声音轻轻,带了一丝讽刺:“却或是,她的魂魄不能与你相见,毕竟她的尸身,还不能入土为安。”
顾长鸣的瞳仁猛然放大:“不可能,于海说,他早就亲手将她下葬了!”他看向于海,后者却愧疚地垂下头去。
那厢夜影恭敬的声音传过来:“大爷,他招了。”
阿甲受不了了,身子一会热得要死,口渴至极,一会又冷得打寒颤,像是要死过去。却又是在快要冷死的时候,又热得像狗一样喘息。
果然是欲死不能丸……
如此反反复复,阿甲的精神快要崩溃了。他虚弱散漫的眼神,朝顾闻白与顾长鸣看了过来。
阿甲虚弱道:“我招……”
夜影欢喜,才唤了一声“大爷他招了”。
阿甲软弱无力的手,便指向了顾长鸣。
却是在那刹那,方才表现得虚弱不堪的顾长鸣双眼忽而闪过一道凶光。
顾闻白一怔。
湿答答的秋雨下得缠绵,教人放松了防备。
很多认识顾长鸣的人,俱说他是一条毒蛇。
如今,毒蛇猛然吐出鲜红的信子!
没有人能想到,看似文弱得像一阵风吹来便会被吹倒的顾长鸣竟然是如此的勇猛。他手上执了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向顾闻白。
顾闻白下意识地往旁侧一躲,仍是迟了,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左臂,复又拔出,再度刺向他。
顾闻白眉峰一挑,原来顾长鸣是真的想让他死。
他正要抬脚,狠狠地踢向顾长鸣,忽而觉得浑身软塌塌的,一股寒意从丹田直上,弥漫至全身。他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染了鲜血的孝服在绵绵的秋雨中,衣上的血迹开始变得淡然起来。他抬眼看向顾长鸣,眼中尽是讽刺。
或许,藏书阁起火,是顾长鸣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他早就想将他与卫碧娥的不伦之恋扭成一段惊世骇俗的爱情!何家祖母是他所杀,那和尚是他所杀,那年轻男子呢?又是因着怎样的原因惹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