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握着的笔,忽而有了细微的分叉,将画中人的杏眼画歪了。
顾长鸣不由得疼惜了一下,他的小碧……
他将笔放下,走到书架旁,从尘封已久的木匣子中,取出一本奏折。在洛阳府城,顾闻白拒绝了他的建议,他还记恨着顾闻白。可顾闻白此番刚回了汴京,于嘉音便死了。死得好,于嘉音一死,顾闻白便要丁忧。如今他不仅要上奏官家,让顾闻白丁忧,他还要顾闻白滚得远远的丁忧。
虽然已经接近中午,但天色越发的冷了。
顾闻白站在大开的窗子旁,任由冷风不断地卷进来,吹拂着面容。
于扶阳拿着一方帕子,按着自己的伤处,却是敢怒不敢言。他的话语虽然伤人心,但顾闻白的拳头却是直接见血。他一时半会打不过顾闻白,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他在世上最大的依仗——于嘉音已经死了。
她真的死了。
于扶阳有些茫然。他尽管纨绔,也想害死于嘉音,但于嘉音真的死了,他又觉得茫然无措起来。
顾闻白转过身来,于扶阳唬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看向别处。在灵石镇时顾闻白受伤昏迷不醒,是他的妻子带人处理的他。却不过是倒倒夜香而已,他承受得了。可如今,顾闻白打向他的每一拳都是下了狠劲。顾闻白的拳头,每一拳都在告诉他,他想他死。
顾闻白带着一丝冷风,走到于扶阳面前,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她死了,你可是满意了?”
他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力量。
于扶阳哆嗦了一下,不敢出声。
“你的脑子,除了问她要钱,以及吃喝玩乐之后,没有旁的念头。”顾闻白缓缓说着,每一句话都带着寒意。
于扶阳想反驳,却是不敢。
“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顾闻白的视线,寒霜一样地落在于扶阳脸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眼前这位与他同母异父的兄弟,脑子真的不大好使。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不过几年的时光,一直躲着他的顾闻白竟然这般强势了。于扶阳尽管不想承认顾闻白比他强,却又不得不自艾自怨。都怪于嘉音,以前总宠溺着他,他才没有机会受尽风霜,得以成长。
“不说……”顾闻白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唯一在乎你的人已经去了,于家不想承认你,你便是死了,也像一只蝼蚁,无人过问。”
“方才你说错了,她应该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倘若你此时随她而去,她应该十分欣慰。”
匕首闪着寒光,一看便是常杀人的锋刃。
外面忽而有孩童的啼哭声:“祖母,祖母殁了?祖母不疼璋儿了?”
是顾璋。
顾璋与他,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虽然这几年没见过面,但一回来,二人之间天然的父子同心,让于扶阳心中戚戚。原来做父亲,是那般的心情……
顾闻白敛眼:“外头是你的儿子?”
人一旦有牵挂,便有了弱点。
外面顾璋在哭,但月娘没让他进来。于嘉音虽然死了,但她得的是肺痨,璋哥儿年纪还小,还是不要进屋的好。再说了,于扶阳在里头被顾闻白揍得鼻青脸肿的……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还另说。月娘抱着璋哥儿,一脸的阴沉。
于扶阳终于敢直视顾闻白:“璋哥儿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再说了,我们之间的恩怨,犯不着牵扯下一代……”
顾闻白笑了,带着些许讽刺:“当初我也不过是懵懂孩童,你为何要将帐算在我头上?”
于扶阳转过头去:“如今我为你案上鱼肉,任你宰割,那些往事,不必多提。”
“呵。”顾闻白俯下身来,目光怜悯,“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语气冷冷冰冰:“于嘉音一死,我不仅不会承认他们母子二人的身份,我还会将他们送到大理寺去,告他们一个欺诈之罪。顾家虽然没落,但顾长鸣还是帝师的身份。大理寺只会重判,而不会轻放。你说,璋哥儿那般小,若是发配去**……怕是这一路颠簸,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便……”
“你!”于扶阳忿恨地看着顾闻白,气急败坏,却发觉自己没有指责的理由。
顾闻白语气仍旧冷清:“倘若你供出背后指使你的人,我会饶你的一命,还会保你儿子暂时平安无虞。他可以安全地脱离顾家孙儿的身份,同时又能快活地活下来。”
“多简单明了的选择。”
“但凡是个人,都会选择最后一条路罢。”
于扶阳咬牙,看着顾闻白冷淡的面容。
“我说!”
“是喻明周……他向来对你怀恨在心,这次我能顺利回京,也是他……相助。”这其实没有什么好掩饰的,能与顾闻白不对付的只有喻明周和喻家。喻明周当初交待他的时候,那态度也不像是怕顾闻白知晓的。甚至,还有些等着顾闻白上门去的意思。
最好,二人狗咬狗,一嘴毛。
“很好。”顾闻白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扔给于扶阳,“将你与他之间的交往逐一写下来,事无巨细,务必誊写清楚。写完之后,画押盖章。”
“毛瑟瑟。”他朝外头喊。
毛瑟瑟极快进来,恭敬有礼:“大爷。”
“看着他写,若是旁人来打扰,扔出去。”
“是。”
“等等!”于扶阳爬起来,“你还没有说,璋哥儿的身份该如何解决。”
顾闻白回头,冷冷一笑:“母亲得知我身死的消息,悲伤过度,只不过恰在外头拾到一个怀着身子的妇人,为了积德,也为了妇人的声誉,她便对世人谎称,妇人怀的,是我的遗腹子。”
于扶阳怔然,这样既全了于嘉音的脸面,又体贴了璋哥儿,倒是个好办法。他怎地没有想到呢。
好像是贺过燕,一直在他耳旁喋喋不休地说着顾闻白的坏话。甚至还帮着他弄来肺痨病人的手帕,换给于嘉音用。贺过燕说,只要于嘉音死了,顾家大房的财产,他便能提早享用。
这世上唯一怜惜他的人死了!
于扶阳猛然醒悟,痛哭失声:“母亲,母亲……”
顾闻白没有再看他,只看了最后一眼于嘉音的尸体,缓缓转身,跨出了门槛。
这座院子,他的记忆甚少,以后,也不会再有记忆。
冷冷的秋风带着雨丝刮了过来,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点水痕。他伸手轻轻地揩了一下,便了无痕迹地抹去了。
苏云落回了一趟通顺钱庄。
将头上贵重的头面卸下,将略浓重的妆容抹掉,再换上素色的衣衫,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她原本以为,见到三郎的母亲,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的舌战。可万万没想到,那位瘦得皮包骨的妇人,已然幡然醒悟。
她在旁边看得清楚,面冷心软的三郎已经有隐隐的触动。
是以她特地回来,卸下珠钗,穿上素衣,为于嘉音守孝。
而三郎……
苏云落从笼箱中替顾闻白挑了素衣,打成小小的包袱,正要再往顾家去,外头传来穆宣哭笑不得的声音:“小战,你下次能不能从大门走?墙上机关甚多,刀剑无眼,可别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