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班主姓卢,名卢大旺,是有些年纪、双鬓发白的男子。他的精神还算尚可,一双大眼略含了些悲切,回忆起拾得虞姬那日:“她那时候很瘦,天极冷,她只穿一件单衣蹲在街边。草民怜她,便买了两个馒头与她吃,她却哀求草民,只要给她一碗饭吃,她干什么都可以。戏班的生意尚可,多一个人吃饭也负担得起,草民便将她带回戏班里。后来她吃饱了饭,收拾收拾,倒也长得清秀。再过了几日,一直唱虞姬的姑娘扭伤了脚,不能上台。她便主动寻草民,说她会跳舞,也会唱虞姬。草民便让她试了,竟是比原来唱虞姬的姑娘要唱得好。”
李遥打断他:“虞姬的本名叫什么?”
卢大旺却是一怔,略有些尴尬:“之前没问,后来她唱虞姬唱得好,大伙便都叫她虞姬了。这在戏班里,如此称呼倒是常见的。”
李遥也听说过。他略略点头:“虞姬平日里可曾与人结怨?”
卢大旺摇头:“她素来谦让,与人为善,甚少与人有怨。”
李遥看着卢大旺,忽而问他:“你与天下居的东家,甚是相熟?”
卢大旺却是面露茫然:“天下居的东家?那可是贵人哪?草民哪里识得那般的贵人?”
不等李遥质问,王二郎抹了一把汗,颤声道:“禀**差,咱们东家很少对外人说出他的真实身份,卢大旺不省得,也是情理之中。”
卢大旺恍然,道:“王掌柜说的,可是客栈的东家?他倒是很喜欢听戏,还与我们戏班子签了长期的契约文书,让我们在客栈里唱戏,不用四处颠簸。”
李遥举起虞姬的一支钗,细细打量着,问卢大旺:“客栈的东家,长得可好看?”
卢大旺竟有些窘迫:“这……勿以相貌论他人……”
那便是长得丑了。李遥笑了。原来天下居的东家不喜欢在人前露面的原因竟然是长得丑。
王二郎却讶然道:“我们东家,长得俊秀不凡,最是风流倜傥。”他瞧了一眼李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是比起**差来,也不遑多让呢。”
有趣了。竟然还有两个相貌不一样的东家。
不用李遥多说,卢大旺与王二郎也意识到了。
王二郎却是一拍大腿:“我们东家身边倒是有一管事长得不甚好看,说不定便是他替东家签下的戏班子。”
这也有可能。事务繁忙的东家,身边有很多管事亦是正常。
卢大旺赶紧附和:“想来便是那位管事了。”
此时,有人过来报:“仵作来了。”
李遥审掌柜王二郎的时候,屋中的二人早就醒了。其实拢共也没睡多久,纵然很困,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来来回回地在脑中倒腾着。
顾闻白支着耳朵,细细听着李遥审案。
苏云落披衣下榻,趿着鞋,自己取了热水,拧了帕子净了手脸。洗完脸,果然干干的燥。她自己也刮了一点润肤膏,细细地抹在脸上。
保养完毕,取出梳子将一头如瀑的青丝通好了,绾成髻,在上头斜斜地插了一支钗。
当听得有人来报仵作来时,她心中一动,想起许久以前模模糊糊的往事来。
她问顾闻白:“仵作,可算是官府中的人?”
顾闻白想了一下,道:“倒也不算,仵作这行当,与衙役一样,虽然替官府做事,可没有固定的俸禄,只每年从衙门里领取微薄的工钱。”其实他没说的是,仵作大多是贱籍,虽有一门技艺,可到底不受官府倚重。因没有固定的俸禄,又不是官府中人,是以很有一些仵作受到钱财或者恶人的威胁,便很容易在死因上作伪证。
苏云落脑子中模模糊糊的,似是想起什么,可却不记得了。
她转头,问顾闻白:“要出去看看吗?”
顾闻白赖在床上,舒展着四肢:“外头**差不是在办案吗?何需我露面。”
苏云落嗤了他一声,自己走出睡房,见咏春咏梅却是睡得正香,也不忍叫醒她们,便自己从煨着的炉子上取过铜壶,倒了热茶,又端了一碟子昨晚的点心进去问顾闻白:“可要填一填肚子?”
顾闻白一跃而起:“娘子亲自动手,为夫自是赏脸。”
横竖也睡不着,还不如起来与娘子一起卿卿我我。
二人吃着茶,用着点心,一起听着外头的动静。
暗卫此番叫过来的仵作叫吴三,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后头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徒弟,背后背着一个工具箱。
吴三见是一具白骨,皱了皱眉头,与小徒弟说了些什么,那小徒弟在白骨前蹲下来,表情平平地检视着,半响后才干巴巴道:“师傅,这具尸骨应是成年男子,他的左小腿应是骨折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口。”
仵作验骨时,李遥一直看着王二郎与卢大旺脸上的表情。
当那吴三的小徒弟说出尸骨是男子,左小腿骨折时,二人的脸上并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看来,这二人是真的不知晓了。
李遥翻着虞姬的验尸记录,上头所签署的仵作的名字也是吴三。验尸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虞姬的伤口的的确确符合自刎的特征。而且,她还用了狠劲,伤口割得还颇深。
难不成,这虞姬是将自己当成了真的虞姬,现实与戏里分不清,竟是真的为了项羽自刎了?可偏偏,她自刎的地方还有一具男子的尸骨。
难不成,这虞姬早就省得戏台下埋着一具男子的尸骨?
戏台藏尸或藏骨,动静都十分大,王二郎说自从他做了掌柜之后戏台便再也没有动过工,而客栈整日客来客往,戏班子也常在上头唱戏,假若他没有说谎的话,那这具尸骨,应是在王二郎做掌柜前,就埋好了。而假若王二郎说谎的话……
李遥敛着的眼皮轻轻抬起,问王二郎:“你们的客栈,一开始的东家便是天下居的东家吗?”
王二郎摇摇头:“原来这客栈经营不善,后来才低价卖给我们东家。”却又是想起什么,神神秘秘道,“后来草民才听说原来这客栈闹鬼,可不,戏台子里便埋着一具尸骨,能不闹鬼吗?”
他一张脸肃着,分析得煞有其事的样子。
李遥将手上虞姬的钗子重重地拍在小几上,声音略有些大,将戏班子的人倒是唬了一跳。李遥的本意是吓唬王掌柜,好叫他胆颤一些。谁料戏班忽而有人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钦差饶命啊,钦差饶命啊……”
卢大旺定睛一瞧,却见是与虞姬搭档唱项羽的男子,名唤阿城的。
阿城没有姓,却也是卢大旺自小买来,打算以后给他养老送终的。阿城长得高大威猛,面白无须,相貌堂堂。只是如今眼皮底下青黑得吓人。
暗卫将阿城拖上来,阿城双腿发软,脸色苍白,双目无神,高大的身躯瘫软成一团。卢大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你……”
阿城却只是翻来覆去地交待:“草民,草民……虞姬说,她喜欢用真的剑……木剑轻,真剑沉,如此舞起来才更有感觉……观众才更喜欢……是以草民便想法子,帮她从铁铺弄了一把剑。果然,虞姬跳得越发的生动了。但草民没想到,虞姬她,她竟然……”
他一直喃喃地说着,看来倒是与虞姬一副相熟的样子。
李遥开门见山:“你与虞姬,很要好?”
阿城犹豫了一下:“这,戏班里大家都很要好,都是穷苦人,都互相帮衬着……”却是迫不及待地撇清。
何悠然闻言,顿时对阿城不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