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艳阳高照,方死了人的戏台子来了两个打扫的妇人,拿着细长条的扫帚在默默地打扫着。这戏台子是泥土夯成的,唱戏的时候便铺上一层红毯,没唱戏的时候便将红毯揭了。昨晚那虞姬拔剑自刎的地儿,许是被血迹洇湿了,那两个妇人卷起毯子的时候,尤其的小心翼翼。
李遥替何悠然剥着栗子,何悠然则看向戏台子上打扫的妇人。
却见卷起红毯的妇人竟是一惊,吓得跌坐在地上。
其中一个颤颤地指着一处:“死,死……死人啦!”顿了一下,声音越发的大,“又死人啦!”
李遥剥着栗子的手猛然停住。这人死得,也太蹊跷了罢。是不是他们所到之处,都会有死人?李遥开始头疼起来。
见旁侧站着的两个人却是闻若惘闻,当即斥道:“死人了,你们还不去查看?”
那二人却道:“禀李侍郎,官家嘱咐了,我们只能听从钦差的调遣。”
这是要逼他接受钦差的身份。
呵,姜弘倒是玩得一手好牌。
戏台子上,两个妇人惊惧的叫声引来客栈里的其他人,有杂役上前查看,赶紧着人取了铁锹来挖,却是从戏台子里挖出了一副白骨来。
艳阳高照,映着那副白骨,虽是不惧,却是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股寒意。
何悠然手上抓着栗子,凝视着。她忽而转过头来,与李遥道:“昨儿晚上,虞姬拔剑自刎前,她在那个地方不停地跳着舞,像是,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般。”她记得,当时她与苏云落正在说话,英气勃勃的虞姬在跳舞,似是用生命在跳一般。当时她还心道,这虞姬竟是不一般,光是跳舞流露出来的悲伤,便让人泪流不已。祖母上了年纪之后便爱看戏,她养在祖母膝下,自是看过很多戏。可以前看的虞姬跳的舞,竟没有昨晚的虞姬跳得那般如痴如醉,仿若虞姬对项羽那般痴情的爱恋。
她当时在心中还夸赞呢,可谁料虞姬竟然真的为了项羽而拔剑自刎了。
如今又在她自刎的地方发现一副白骨……
何悠然看向李遥,眼神渴望。她很想知晓虞姬自刎的真相。李小四,你行的!
她本就是他的心头肉,掌上珠,如今一双美目如此渴望地望着自己,差些叫他受不了。横竖也要冒着钦差的生命危险进京,不妨将身份坐实了。李遥咳了一声,与那两个暗卫道:“你们……叫人去查看一下。”
两个暗卫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俯身,朝下头打了个唿哨。
但见从廊下蹦出几个人来,恭恭敬敬道:“谨遵**差令。”
李遥无力地摆摆手:“去罢。”
那几人倒也迅速,疾步穿出院子,往那戏台子而去。
方才有杂役已经报了掌柜的,掌柜的又抹着一头的汗过来。虞姬当众自刎的事昨晚塞了不少银钱,好不容易才摆平,怎地又有死人了?他匆匆赶来一看,瞧见是一副白骨,竟是不想报官。横竖都成了白骨,谁还知晓死的是什么人啊。
正侥幸着,欲吩咐杂役们不要四处乱说,却见几个人气势威严地匆匆过来,令牌一亮:“钦差办案。”
钦差,钦差,怎地还来了钦差?掌柜的闻言,竟是晕了过去。
那厢李遥从卷宗里翻出虞姬的案子,细细看着。
一晚的工夫,倒是没查出什么来。只不过写着虞姬年二十五,擅舞,原来并不是戏班子的人,五年前因饥寒交迫晕倒在街边,被班主拾得,才进了戏班子。后来因跳舞得好,唱得也不错,班主便让她唱虞姬这一角色。这几年来唱得倒是越发的精妙,舞也跳得如痴如醉,常常让观众叫好。那项羽的剑,一直都是木头的,不知怎地,昨晚竟变成了真的。
昨晚欧阳烺的人忙活了半晚,一个疑犯都没抓到。
据目击者的口供,那虞姬大约是真的自刎。当时看着她跳得那般如痴如醉,仿若真的虞姬,要随了项羽而去。
这年头,沉浸在戏中,走火入魔的人也不少,是以人们倒是纷纷赞同虞姬是已然入魔的观点。
李遥蹙眉。
这案子,也太难查了罢。
方才到戏台子那头去的暗卫押了掌柜的过来:“禀**差,疑犯带到。”
掌柜的扑通一声跪下来,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李遥,大呼:“**差,草民冤枉啊!”
李遥这些年,叫他查账、盘帐,以及何时该生产何物,倒是清清楚楚。可查案……他真的是不懂。当年虽然也是京城里的第一纨绔李小四,但的的确确是只精通吃喝玩乐的。再说了,他爹便是做官,也不懂得查案啊。
旁侧的何悠然仍旧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罢了,豁出去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了,不是还有顾闻白那家伙吗?
姜弘那家伙,还真是害人不浅。
他硬着头皮,差人将那一言不合便下跪的掌柜带上楼来。
掌柜是万万没想到,自家客栈里还住着钦差呐。他战战兢兢地上得楼来,没瞧清李遥,又扑通一声跪下去了,将头撞得怦怦的响:“**差,草民冤枉啊!”
虽然自小家中仆从也多,但还没有像掌柜这般动不动便下跪的,李遥差些怕折了自己的寿命。
不过,到底是李小四,以及做过大管事的。该有的气势他都有,没有的也会装。
李遥迅速回想了一下大概的流程,有了大约的概念后才沉了沉嗓音,问掌柜:“你姓甚名谁,在客栈中是何职位?做了许久?那戏台子,最近一次夯土是什么时候?你且不必害怕,只需一一道来便可。”
掌柜仍旧伏在地上,闻言哆哆嗦嗦地道:“禀钦差。草民蔽姓王,因在家中行二,是以家中父母起名二郎。草民,草民不才,在这客栈里担任掌柜一职,做了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这戏台子……很是结实,在草民来了之后,从来不曾再夯过。”
他虽然还哆嗦,但回答得却是十分的有条理。
“每日戏台子都有唱戏的吗?戏班子,可是你们客栈的?”
王二郎答道:“除了年关及一些节日,每个月逢九休沐,几乎都在唱戏。戏班子,虽不是我们客栈的,却是与我们东家签了长期契约文书。我们东家,很喜欢听戏。”
李遥再问:“客栈出了人命,你们东家在何处?”
王二郎顿了一下,终于偷偷抬头看了李遥一眼。
李遥温润如玉的脸上,忽而多了一抹凛色。
王二郎咽了一下口水:“禀**差,我们东家,家在汴京,每月才来两次洛阳府。”
家在汴京,每月才来两次洛阳府,却在洛阳府的客栈里养了一班戏班子。李遥挑挑眉,有意思。
“你们东家,叫甚名字?”
王二郎又顿了一下,犹犹豫豫看了一眼李遥。这回李遥脸上,却是满脸的凛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