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甚好哭的?父亲是个不成器的,不顾家的,可他才华横溢,是汴京有名的才子,这还不够她骄傲的吗?但母亲永远不在意这些,她只在意父亲,在意父亲每个月的家书中,总是抱怨银钱不够用,在外地处处都要用钱。一个外放的官员赴任,竟是养着好几房小妾,能不缺钱吗?可他不想想,母亲独自在家中拉扯他们兄弟二人,还要伺奉公婆,时不时还要参加宴会,却是比他更难。
顾家,真是糟透了。
他不愿意生孩子,也不愿意理会那些俗务。
虽然他是太子太傅,但是他觉得,每日的生活,糟透了。
直到他见到了卫碧娥。
他至今还记得,当他第一次看到豆蔻年华的卫碧娥时,竟是不知所措。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他在明华殿的藏书阁翻寻一本书,却是寻了许久,竟是没找到。
先帝崇文,特地在明华殿设了巨大的藏书阁,有品级的官员只要有需求,递了帖子给管事的宦官,都可以进藏书阁去阅书、借书。
他作为太子太傅,早就不用递帖子,是自由出入藏书阁的人之一。
他寻了许久仍是遍寻不着,只得到管事的宦官处,去查询记录。那宦官却是一听书名,不用翻找记录,便笑眯眯道:“顾太傅,这本书下官省得,是卫家嫡长孙女借了去。”
卫家嫡长孙女?顾长鸣有些不解。
宦官姓黄,在藏书阁中担任掌事。黄掌事笑道:“便是卫阁老的嫡长孙女卫大姑娘。”
顾长鸣恍然。卫家是望族,卫阁老也是他认识为数不多的长辈之一。不过卫家人口兴旺,光是卫老,便生了好几个儿子。而他一向对那些俗务并不感兴趣,卫阁老的儿子都识不全,更不要提他的孙女了。
黄掌事也知晓这顾太傅对于那些是一窍不通的,当下笑了笑,正要和他说待卫碧娥将书归还便告知他。忽而见斜风细雨入侵的廊下,一个妙龄少女正由宫女领着,垂着臻首,莲步轻移,裙摆上的禁步没有丝毫的晃动,朝藏书阁的方向而来。
可正是巧了!
黄掌事便笑道,遥遥指着那厢,与顾长鸣道:“顾太傅,您瞧,卫家大姑娘来了。”
顾长鸣便抬眼看去,只见卫碧娥身着一身鹅黄的襦裙,鸦青浓密的发丝梳成垂髫,只在上头用青丝带扎着。鸦青的发丝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修长的颈子优雅地没入衣领中,只有耳垂上的小珍珠在曜曜生辉。她的肩很薄,走动的时候,竟有一种让人怜惜的冲动。
那一刻,顾长鸣的嗓子竟是涩了一涩。饶是他才华横溢,也只想得出一句诗词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一眼,竟是万年。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看了一眼于海二人,示意他们出去在门口守着。
于海担忧地看了一眼顾长鸣。
顾长鸣摆摆手,表示他无碍。
他声音有些涩:“你都知道了?”
顾闻白没有回头,他迎着风,声音有些失真:“你的一位故人,名唤湛杰的告诉我的。”
湛杰?竟是湛杰,他还活着?
顾长鸣欣喜地站起来:“湛兄竟是还活着?”
顾闻白挑一挑眉:“你如此欢喜,那位湛前辈倒是对你咬牙切齿,将你当作仇人。”
“仇人?”顾长鸣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角漾起一丝苦涩的皱纹来,“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当年是做错了吗?”可他没有错,他不过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
“他在何处?”顾长鸣问顾闻白。虽然湛杰将他视为仇人,可他也愿意去见他。湛杰是见过卫碧娥的人,还赞叹过卫碧娥的文采,他想寻一个人,共同去回忆卫碧娥的美好。近来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好,他总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很久远之前的事情,却是忘了眼前的事。于海与马古虽然是伺候他的老人了,但他们是武夫,粗俗不耐,不能与他们谈论卫碧娥的美好。
“大概,是死了吧。”青阳县还有好些未解之谜,那三具被冰冻的尸体,以及消失的湛杰的尸体。
“死了?”顾长鸣又是喃喃地重复。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坐在玫瑰椅上,竟是有了一些老人的样子。
秋风虽凉快,但吹多了不好,顾闻白将窗户合上,拉上帐幔,整个房间忽而变得不同了。在牡丹花样式的琉璃珠灯的照耀下,帐幔上方才合起的牡丹花苞忽而朵朵盛开,仿若在赴一场春日的约会。
顾闻白轻轻蹙眉,这帐幔倒是有趣,若是落儿喜欢,倒是叫人做上几幅。不说旁的,便是闺房里,挂上这么几幅,倒也能增添一些乐趣。
他调回视线,问顾长鸣:“当年何家省亲的队伍在江南府遇害,这件事可与你有关?”
夜过半的洛阳府城,狂欢告别了一个段落。马车载着吃醉酒的人,缓缓家去。
宽大的街道上,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慢吞吞地走着,拉车的老马似是很不情愿在夜深拉客,四肢无力,走了半响才走了一里路。
驾车的车夫似也不大在意,他一双眼半眯着,好像在打瞌睡。只是在马儿要走错方向的时候,他便拉一拉缰绳。
车厢的帘子密密封着,但仍是泄露出一丝酒气来。
借着星光,隐约可以瞧见里头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个中年男子,他衣衫半松,右手却是抱着一个酒坛子。
马车每走两步,他便揽起酒坛子吃上一口。路还没有过半,酒坛子里的酒倒是吃得差不离了。
他自言自语道:“欧阳烺这个小气鬼,请我吃酒却没有下酒菜。不妥当。这事儿,得给他对半做。”
打瞌睡的车夫闻言,想要说话,却是也打了一个酒嗝。
车夫缓了一口气,才道:“老方,不是我说你,你这价钱也太便宜了。不过两坛子雕花,你便应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依我看,起码也得四坛子。不然,今儿吃完了,明儿找谁要去。”
马车里的老方闻言,舌头有些不听话道:“老诸,如今太平盛世,生意不好做了。可不像十多年前,咱们随随便便一票生意,哪里不收个上千两银钱?”
老诸也有些感叹:“那时候咱们还年轻,活儿做得又快又好,日进斗金自是不必说。想来那时竟是不懂事,也没攒下些钱,买上一座小宅院,娶上一房娇妻……”
“呸,娶那唠唠叨叨的妇人作甚?不让你吃酒,还要乱吃飞醋。老子今儿揽了一个美人的肩,回去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明儿多看了旁人两眼,便要往老子的眼上捶上两拳。这等母老虎,娶回来还不是折损老子的寿命?”老方说得煞有其事,好似他真的娶过妻子似的。
老诸与他多年好友,哪里不省得他是在说反话?年轻时二人仗剑走四方,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得那是一个叫惊心动魄,哪里真的敢娶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在身旁放着?
如今一把年纪了,老方日日醉生梦死,他则整日驾着马车四处晃荡,二人偶尔接些吓唬人的活儿,勉强维持生活。
虽然二人如今挂在府衙里,过着看似风光无限的生活,但向来大手大脚惯了,又时不时的到赌坊里去赌上上几把。虽然武艺高强,但一进赌场就晕头转向了,这些年可是欠下了不少银钱。尽管孝敬的人不少,但东西却越来越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