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白一愣。面前的老者,竟然是父亲的旧识?瞧这老者的样子,沟壑纵横,年纪比父亲要老得多。
他想起那幅他骑在小毛驴上的画像,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只听那老者凄然一笑:“当初便是你的好父亲顾长鸣,废了我的一条腿!”
他说完,手掌一翻,其中握着的一把锋利的小刀便直朝顾闻白刺过来!
青阳客栈。
无双院。
人们都歇下了,便是毛茸茸毛瑟瑟,也进了耳房歇下。他们从灵石镇出发,一路上不敢松懈,早就累极了。今晚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上,早都透支得精光。
顾闻白不在,苏云落便留了咏春咏梅在外间值夜,她惦念顾闻白,横竖也睡不着,眼看离天亮也没有几个时辰了,自己便留了一盏灯,倚在榻上勾勒着花样子。她答应过顾闻白,要替他做一双罗袜的。虽然她女红不行,但之前被拘着躺在病榻上的日子,却也是好好地跟着蔡婆子学着绣了好些青竹。如今虽然青竹还歪歪斜斜,却是比之前的要好得多了。
想起之前顾闻白硬要撩开她的裙摆,去瞧她的脚的情景,苏云落的脸颊不由得有些红起来。
挺拔的青竹很快便跃然纸上,她寻了炭笔,在江布上细细描了上去。
灯光摇曳,说是睡不着,但此刻不甚熟练地描着花样子,却是有些困了。
苏云落拿着炭笔,视线渐渐模糊不清。片刻后,手上的炭笔掉在江布上,她却伏在案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方才打散的鸦青发丝,柔顺地垂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来。
夜越发的静谧了。
咏春甚至还打起了细细的呼噜声,咏梅嫌弃地转过身去,踢掉了被子的一角。
紧闭着的**长窗被缓缓推开,一只胖乎乎的手拂开帐幔,悄声道:“可是全倒了?”
旁侧有人应他:“亨爷,那药厉害着呢。这么些年,百试百灵。”
那胖乎乎的人伸出胖乎乎的腿,穿过帐幔,走进起居室。
他先看到的是两个沉睡的丫鬟,那脸上的两道缝一亮:“啧,这两个小的也不错。且将她们养在道观中,待过几年长开了,再好好享用。”
灯光朦胧,映着他一张肥硕的脸。可不就是青阳县的知县欧阳亨。
二掌柜却四处张望:“怪了,怎地不见那红衣女郎?”
欧阳亨早就急不可耐地踏进起居室,一眼便瞧见苏云落沉睡的模样。
他赞赏地看了一眼二掌柜:“果然诚不欺我。下个月叫周航涨你的月俸。”
二掌柜欢喜,急道:“小的谢过亨爷!”
他的声音有些大,却见榻上的美人缓缓抬头,一双美目中,全是盈盈秋水。
咦,难不成是药的用量还不够,竟然叫这美人半途醒来?罢,也罢,瞧这美人娇弱不胜秋风的样子,便是知县这块头一压,也差不离了。
欧阳亨的想法与二掌柜的想法也是一样,只见他瞪了二掌柜一眼,示意他识相些早些退下,好让他做事。
二掌柜收到他的眼神警示,忙点头哈腰地转头要走。
他才转头,便碰上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打着呼噜的小丫鬟。只见她气势汹汹,质问二掌柜道:“你们来此作甚!”
二掌柜眼珠一转,赶忙道:“秋深露重,我们特地来看一看贵客,可有好好地盖着被子,不然,着了凉可便不好了。”
小丫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欧阳亨在后头不耐道:“老鱼,还不快快将她打晕了!”真是,他不就是想享受美人之恩,怎地这般嘈杂。
他转头,一双眼笑成缝:“美人,哥哥来也……”
话音未落,一支小巧的弓弩便对准了他。方才娇弱不胜秋风的美人,如今眉眼间敛了寒意:“找死!”
伴随着清冷的话语,一支箭猛然射向欧阳亨的眉心。
事情发生得突然,欧阳亨肥胖的身子来不及反应,锋利的箭头便直穿他的眉心,他惊愕地睁大了这辈子总是眯得细细的眼睛,肥胖的身子轰然倒地。
二掌柜惊呆了。
他也顾不上那小丫鬟了,急急扑上前,颤着手去探欧阳亨的气息,却是没有出的气了。
二掌柜跳起来,撸着袖子便要去撕打苏云落。
苏云落不慌不忙,再度朝着二掌柜发出一箭。
二掌柜却是虚晃一枪,作出要撕打的姿势,实则是瞧好了逃跑的路线,身子一歪,就地一滚,拉开**长窗,就地爬了出去。
他慌慌张张,手脚并用,却是才爬了一丈远,映入他眼帘的,是红色的裙摆。
他下意识地抬头,与一双绝美的眸子对上了。
只可惜,那双眸子,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东家,留活口还是直接弄死的?”红衣女子的声音很好听。
苏云落懒懒道:“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再绑起来。”
好恶毒的女人!二掌柜正想开口呼救,那红衣女子动作飞快,手上寒光一闪,他张了张嘴,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的手脚。
“我动作一向很快的,定叫你感受不到痛苦。”红衣女子嫌弃地抬起手中的匕首,嘱咐小丫鬟,“替我洗一洗。”
直到那两个粗壮的男人上前来捆他,二掌柜才痛苦的嚎叫起来。
明明他的手筋脚筋俱被挑断了,那两个粗壮的男人却还是将他捆得严严实实,再将他吊在屋檐下,随着秋风不断晃荡。陪着他一起晃荡的,还有欧阳亨那胖乎乎的尸体。
一晃,一晃,又一晃。
欧阳亨的双眼永远都睁不开了。
他的眉心,还插着那支箭。
二掌柜想哭。
苏云落穿着带风帽的玄色披风,双手捧着一只厚实的瓷碗,安安静静地坐在离他不远的玫瑰椅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红泥小火炉。红泥小火炉上仍旧座着一只铜壶,一直咕噜咕噜地响着。
这只铜壶二掌柜很熟悉,还是当年他亲自采购回来的。
远方的天空缀了薄薄的霞色,似是要天亮了。
秋风一阵一阵的吹,扬起苏云落的烟霞色的裙摆,露出里头小巧玲珑的绣花鞋,煞是好看。
一晚未睡的两个小丫鬟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打着瞌睡。
还有那红衣女子,虽然二掌柜没瞧见,但是他能闻到她那危险的气息。不,整座无双院的人,都是一样的可怕。到底是什么让他迷了眼,竟然有眼不识泰山。
二掌柜痛哭流涕:“太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苏云落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口茶,没说话。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这些男人,仗着自己身上长得比女子多了一样东西,便要欺负女子。而身为女子,便是弱势的一方,便合该让他们欺负吗?
着实恶心。
方才那头猪,如此便轻易死了,着实有些可惜。他应该被凌迟,割了他的子孙根,再千刀万剐地割他的肉,让他血流而尽,痛苦死去。
如是想着,她呷了一口茶,嘱咐毛瑟瑟:“将胖子雕成菊花的样子。”秋日高爽,正是赏菊的好时机。
毛瑟瑟遵命:“喏!”
雕成……菊花的样子……二掌柜怕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人死了,竟然还要将尸体雕成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