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夫人默默地看着那坟,忽而想到了自己的以后。她不过是吴王纳进门的众多夫人之一,没有子女,没有名号,只占了一个夫人的位置。或许有一日,她年老色衰,无力再举起手中的刀剑,那想害她的人,便不再有所顾忌。
吴王仍旧流着口水,叫着:“阿雅……阿雅……”
淑夫人一狠心,手上用了力,将吴王劈晕了过去。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启程回去,洗洗歇了。林统领捧着装着田契与欠条的木匣子,问太子弘:“殿下……”
太子弘一直看着顾家的马车,厚着脸皮:“我着实走不动了,要不跟顾老师挤挤?”说着抬腿往顾家的马车走去。
方才的动静苏云落没听着,她有些困顿了。坡上凉意十足,她身上披了一张薄薄的毯子,正适合假寐。
这一假寐,却是沉沉地睡得好香。
许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竟陷入纷乱的梦境中。一会是赵栋的脸,后头跟着杨玉丹,杨玉丹手上抱着一个娃娃,白白胖胖的。二人一起嘲讽她,老姑婆,没子女,没丈夫……一会是九姨娘的脸,巴巴地看着她,手上同样也抱一个娃娃,却是面黄肌瘦。九姨娘说,太太,你怎地还不回来,那十三姨娘不给我们饭吃……赵家家大业大,怎地会不给饭吃呢?苏云落追着九姨娘,问她,九姨娘却只顾着哭唧唧的。
嚯,都什么时候了还哭!苏云落想骂九姨娘,想带着九姨娘去寻赵栋理论,才走到半道,便遇上了杨玉丹……
她还没来得及质问,杨玉丹便扑上来,抱着她一顿晃,将她晃得头昏眼花,竟一个不慎,便跌落荷池中。她慌得脚一用力,便踩在了一块石头上。
她狠狠地用力踩了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忽而讲话了:“落儿……”
嚯!她唬了一跳,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哪有什么杨玉丹,是一张俊秀的男人的脸。脸上神情焦灼:“落儿,落儿,你可有哪儿不舒坦?”
她昏昏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的双眼恢复清明,纳闷地问他:“为何这般问?”她将毯子捞起来,裹在身上,“马车里睡得不舒坦。”
腰酸背痛的。
顾闻白先是紧紧地盯着她,而后叹了一声,将她揽如怀中搂得紧紧的:“那雅夫人,许是在唬人……”
苏云落莫名:“发生了何事?”
顾闻白不愿她担惊受怕,只道:“那雅夫人被我们抓起来了……”
话还没说完,忽而太子弘在外头说道:“顾老师,可否能让我搭个便车?我,我不坐里头,我坐车辕便好……”
顾闻白拧了拧眉。
这太子,脸皮也怪厚的。
苏云落攥了攥他的衣襟,悄声道:“横竖我也睡累了,不妨我们下来走一走?车驾便让给他罢。”
她眼睛亮亮,含着一丝狡點。
于是,太子弘顺利蹭到了车驾。林统领仍旧捧着那个木匣子坐在马车中。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待马车行了一刻钟,外头暗卫来报:“禀殿下,顾老师与顾太太……往深山老林去了。”
忽而听得骏马疾蹄,有人喘着气高声喊道:“镇上的神勇军疯了!”
不知怎地,太子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初夏夜深的密林,吱吱呀呀的,虫儿在叫唤。或许是猫头鹰在叫,或许是清醒的蛇在缓缓游动。
两盏灯笼昏昏地映着往深山老林蜿蜒的山路,初生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苏云落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气息有些喘。顾闻白揽着她单薄的肩,一颗心忽而收得极紧。他没看苏云落,也省得她慢慢开始变得虚弱。
再往前行了两步,苏云落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头,看向揽着她的男人:“三郎,我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歇罢。”
顾闻白点头:“好。”
咏春咏梅往稍远处走了些。
苏云落轻轻依偎在顾闻白胸前,低声道:“我们……似是还没有一齐出游过呢。”
顾闻白揽紧她,也低声道:“待事情了结,我们便到外头去游玩。”
苏云落不同意:“夏日炎炎,日头太烈,不好。”
“那,秋日可好?”
“秋日太干……”
顾闻白无可奈何:“冬日太冷,出去一趟,笼箱都得带上好几车。”
苏云落蹙起柳眉:“那,还是哪都不去好了。便待在灵石镇,直到垂垂老矣。”
一直默默在一旁的雅夫人恨声道:“说得好似你还有命活到老似的。”这一对男女,脑子怕是坏了。三更半夜的到深山老林散步,也不怕被蛇咬了。此时的她,双手被反捆在后头,许久不走远路了,一双脚走得生疼生疼的。
卫英恨得踹了她一脚:“你这毒妇,没人叫你说话。”
雅夫人疼得叫唤了一声:“你再踹我,她也活不过三日。你们就等着办丧事罢。”
苏云落笑道:“我若死了,便叫你,以及你的女儿陪葬,可好?”
她的女儿?雅夫人笑了。晓晓在她心中,早就与路人没有两样。至于她自己……雅夫人冷笑道:“你死便死了,但我却还有用,我相信别人决不会让我死。”比如卫苍,比如余曜曜。
苏云落恍然,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神勇将军与善心教教主会来救你?”
雅夫人昂首:“那是自然。我的毒方,只有我一人省得。”她忽而笑了,看向顾闻白的目光意味深长,“顾老师,你如此俊秀,值得更年轻更美的女子相配。比如我正值如花似玉般年纪的女儿。不妨如此,你放了我,你在太子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不帮那卫苍了,我弃暗投明,与你们并肩作战。你看,可好?”
苏云落抚掌:“雅夫人巧舌如簧,实在让人佩服。”
雅夫人经过方才的撕打,鬓发早就散乱,但此时她扬着头,眼睛睨着苏云落,鄙夷十分:“你不过一个寡妇,无权无势,要来何用?”
苏云落差些被气笑了:“你不也是寡妇,还瞧不起旁人了。也不怕朱大丰回来寻你报仇。”
朱大丰便是雅夫人谋害而死的亲夫。
好些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如今从苏云落的嘴中说出,雅夫人先是一怔,而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瑟瑟夜风中甚是瘆人,惹得咏春咏梅回过头来看她。
雅夫人笑得流下眼泪:“倘若世上真的有鬼,这世间便不会那么多不平之事了。大家,大家都可以叫鬼报仇了……”
一阵狂风吹来,将高高的树木吹得沙沙作响。
似在更远的地方,有年幼的稚童在喊:“阿娘,阿娘……”声音高高低低,顺着风而来,顺着风而去。
雅夫人蓦然止了笑。
方才是谁在喊阿娘?怎地有些像莹儿与素儿的声音?不,不可能,莹儿与素儿,明明在远在封地,王妃的身旁好好地养着……王妃对她承诺过,定然会好好对待莹儿与素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