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大不敬的话,将来官家崩了,太子接手的,有可能是入不敷出的烂摊子。
想到此,林统领便忧心忡忡。太子弘是个心善的,新君登基,难免会做些大赦天下的举动,比如减赋税啦免租啦自己以身作则节俭啦什么的。届时,他的俸禄,说不定比如今还要难看。想起家中娘子撇得不能再撇的嘴,林统领又是一阵头皮发痒。
是以林统领站在空空荡荡的明远镖局中,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万一李遥诓了他,没有粮食……
李遥侧目,朝他看了一眼。
林统领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来:“李大管事,米粮在何处?”
跟在他后头的几十个流民打扮的暗卫也面露疑色。说实话,他们虽然是太子的暗卫,但确实好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如今打探起消息来,动力都不足呢。人生活在世,不就涂一口饱饭?
李遥负手,望着空空荡荡的明远镖局,往西边走了几步,又往北走了几步。
难不成,粮食是藏在地下?要掘地三尺?他的属下饿了好几天了,不省得挖起地来还英勇吗?
只见李遥终于站定了,指着他对面的两间房子,淡淡道:“粮食在里头的地窖中。”
若说明远镖局的表面是平平无奇的镖局,那么镖局的地窖,便让林统领开了眼界,叹为观止,这辈子永生难忘。
是谁,这么明智,竟然地上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地窖,里头储存的,净是高高垒起的粮食。林统领拎下一袋,打开袋口,里头竟然是稻谷。闻着那气味,还不像是陈谷。林统领神情激动,又转向另一处,只见满壁皆是风干的肉。风干的肉旁边则是一袋袋晒干的蔬菜。
有粮有菜,有磨坊,便是外头战火纷飞,也能活上很久很久。
李遥仍旧淡淡地站在一旁,此时看在林统领眼中,宛若天神。咳,夸张了。
只不过,稻谷还要碾成米,上哪里去碾?林统领虽然是官宦子弟,但并没有五谷不分。这么些年随太子在外头奔波,啥都略通一些。
李遥神情仍旧淡淡:“在上头,有一座磨坊。”
明远镖局不仅有地窖藏粮,有磨坊,有石炭,还有自掘的水井,望风的阁楼,大门一关,整个明远镖局便成了小小的村落。
林统领命人搬粮食搬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李遥是顾闻白的大管事,这明远镖局,是顾闻白的产业?那顾长鸣的儿子顾闻白,竟然有这等长远的筹谋?可真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啊。
林统领自是记得顾闻白的。
每次太子到顾家去,他们做暗卫的,自然得先**。但顾闻白,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忽略了。他好几次都忘了,顾长鸣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说起来,顾长鸣对这个独子并不重视。或者说,顾长鸣对他的长女亦不重视。顾长鸣那个人,生性冷淡,对他的妻子于嘉音一视同仁。倘若不是于嘉音时常在顾家闹出些动静来,林统领还差点忘了,顾长鸣原来是有妻儿的。
林统领曾暗暗猜测,这顾长鸣或许是被迫成婚的,不然,怎地对自己的妻儿这般冷淡呢。彼时他的长女姑顾盼宁被他的妻子冒冒失失许了个纨绔子弟喻明周,太子听闻此事,还曾问过他要不要帮忙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给解决了。太子良善,对下官一向是关怀备至的。
可顾长鸣却拒绝了。理由自然是不能影响太子的声誉,毕竟拆人婚姻,容易受到谏官抨击。
理由很正当,可林统领却觉得他无情。
尤其是自己的妻子虐待顾闻白时,顾长鸣从来不曾制止过。
彼时林统领还不是统领,只是一名刚刚成为太子正式暗卫的暗卫。年方十六七的他,对顾闻白还存了几分同情。是以有时候他发觉一个瘦弱的孩子躲在书阁中默默发呆的时候,并没有将他驱赶出去,而是体贴地弄了些隐蔽的手法,好叫人不要发现他。
一直到顾长鸣辞了太傅之位,又蛰伏家中数年不出门,作为太子暗卫的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顾闻白。
没想到当时那默默发呆的小子竟然长成了能让太子寻求结盟的盟友。
林统领心中感叹着,正琢磨着今晚是否能吃顿饱饭的时候,外头有了异样的响动。
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站在大门前,他的身后是一帮衣衫褴褛的流民。
李遥倚在一旁,慢悠悠道:“有人来抢粮食了。”
林统领的嘴角扯了扯。他的脑瓜子没坏,瞧这阵势,可不就是要来抢粮。
外头动静颇大,惊醒了柴房中的一对男女。
男子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金雁……外头可是下雨了?”
躺在他怀中的女子仅穿一件薄薄的衣衫,露出瘦削的肩头来。她慵懒地在男子怀中翻了个身,也迷迷糊糊道:“怕是罢……”不过,他们既没有晒粮食,也没晒衣衫,门窗也关得好好的,便是雨下得塌了天也与他们无关。
金雁向来有主意,男子听得她这样一说,便安心了。
“阳哥哥……”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微微喘着。
哼,男人嘴上说的,永远与他身体的反应是两码事。
想起那晚她初初来试探他时,于扶阳还不是严正言辞地呵斥他:“我心中只有你们姑娘一个,金雁,你可别胡来。休叫你们姑娘伤心。”
金雁笑了:“此处离京城千里之遥,我若不说,姑娘又怎会省得。再说了,公子您在此处受累,姑娘定然心疼,雁儿……也心疼呀。倘若知道雁儿在此伴着公子,定会欣慰的。”
为了表示她的确心疼他,金雁实实在在地帮于扶阳挑了两日的夜香。不过,明远镖局的人几乎不在,夜香没有多少。几桶夜香对于练武出身的金雁来说,不过小小的锻炼。
金雁用真实行动略略感动了于扶阳。毕竟他以为,这辈子便是挑夜香的命,再也没有人来救他。而且,金雁不嫌弃他挑夜香,他在心中是的的确确感动的。以前这金雁,总是不声不响地服侍在月娘身旁。他与月娘云雨之际,她守在外头……于扶阳想到此,一颗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但,他不能对不起月娘。再说了,这金雁长得并不符合他的审美,他心中还是有些芥蒂的。他于扶阳,虽然虎落平阳,但要求可还没有降低
金雁当下双眼盈了泪水,垂着头,坐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外头下着大雨,便是要走,也不急于一时。于扶阳的口气软了下来:“待雨停了,你再走罢。”
金雁惊喜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走的金雁没有闲着。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盆热水,一方帕子,要替于扶阳洗脚。
想起以前,自己也算是京城内翩翩公子,几乎日日沐浴,哪有像如今这般脏过。
于扶阳同意了。
金雁毫不嫌弃地将他许久没洗的脚按进盆中,认认真真地洗着。她的手指很巧,洗得于扶阳很舒服。于扶阳在心中又对金雁满意的了几分。但,仅此而已。
脚洗完,金雁将于扶阳的双脚揽在自己的怀中。
于扶阳一下子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感觉过的感觉。
金雁却十分专心地将他的双脚擦拭干净,假意端着水盆起身。脚却一歪,水盆往旁边一扔,自己倒进了于扶阳的怀中。
哼,若不是她有几分练武的底子在,怕早就下不了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