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焚着香,有低低的哭泣声。她扫了一眼,发现了哀哀坐在一旁的何悠然。何悠然的旁侧,站着辛嫂子,辛嫂子弯腰,柔声细语的,似是正在低声劝解她。
何悠然还如之前一般她见的貌美。只不过那时,何悠然是躺着床上昏睡的画中人,如今醒过来,成了一举一动俱让人瞩目的仙子。
张三娘心中再度闪过一抹酸意。
她换了空的铜壶,照旧淌着水,回到折园的灶房。
何悠然吃了那毒药,竟然没死!她呆呆地坐在长条凳上,发了一会儿愣,忽而想到什么,急急地出门去。
许婆婆急逝,流民又**,堪折两园人手不足,柴房中的陈楼无人看守。
张三娘推开虚掩的门,走进狭窄的柴房。许是气息、脚步声不同,陈楼假寐的双眼没有睁开,而是轻轻地笑了:“你来了?”
他没有开眼,竟然省得是她来了?
张三娘走到陈楼面前,俯看着他。
被二卫兄弟揍了一顿的陈楼面皮除了有些青紫外,并没有受很重的伤。被五花大绑的他怡然自得地坐在地上,仿佛柴房是世外桃源一般。
张三娘斟酌了一眼语言,才道:“今儿有人过世,他们很忙,顾不上你。”
陈楼的唇角轻轻上扬,仍旧不言。
张三娘不得不自己说:“你救我一命,我放你走。只不过,你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陈楼又是一笑:“外头的神勇将军你可听说过,他手眼通天,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能将我捉回来。”
张三娘抿了抿嘴:“你拿了我的信物,去寻我阿爹,你藏在我阿爹那里,有他替你掩护,不会有事的。只要你不轻举妄动,便能安全地待到这场风头过去。”
陈楼猛然睁开眼,直直看到张三娘的眼中去:“你阿爹竟然有这等本事?”
张三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楼又笑了:“让我走可以,但是你必须替我办一件事。”
这人怎地这般得寸进尺?!
陈楼死死盯着张三娘,看着她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但最后她还是道:“什么事?”
“你……替我传话与神勇将军,便说,邪毒未解。”
邪毒未解?张三娘咀嚼着这四个字,有些茫然。
但……她还是用小刀将捆着陈楼手脚的绳索割断了。
陈楼拿了她的信物,走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张三娘,若是我再遇上你,不会再放过你。”
陈楼走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谁中了邪毒?
那陈楼也是怪异,光留下这句话,便挥一挥衣袖走了。
她该如何向卫苍传讯呢?上回不过出了一回门,就遇上那络腮胡子。上回陈楼救了她,这回可再也没有第二个陈楼了。
张三娘往灶口里添着柴,在心中不断地琢磨着。熊熊的烈火舔着锅底,腾腾的蒸汽笼罩着灶房。
外头大雨倾盆,雨声哗哗。
张三娘心不在焉地站起来,打算再往锅中添一勺子的水,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看着她。
张三娘唬了一跳,心口怦怦的,定睛一看,竟是近日很少露面的太太苏云落。今儿许妈妈去世,太太也并没有到场。张三娘偷偷的打量了一眼太太,见她的发髻似是有些散乱,衣衫穿得却是整齐。一身月白的襦裙,裙子的下摆湿了一大半。看来像是淌水过来的。
张三娘赶紧道:“太太,您的裙子湿了。”
苏云落望着她,片刻后才哦了一声,低下头瞧了瞧自己的裙摆,而后抬头道:“可有吃的?”
锅中倒是蒸着馒头什么的,预备给干活的下人们吃的。主子的饭菜则是另做。不过让人纳闷的是,伺候太太的咏春咏梅哪里去了?竟然让太太亲自来灶房取食。
张三娘迟疑了一会,才道:“有的。”
她殷勤地揭了盖子,从里头夹了两个馒头出来,再盛了一碗热粥,从所剩无几的腌菜罐子里捞了两根腌王瓜,摆在红漆小盘里,有些迟疑:“太太,您回房才用吗?”
苏云落不在意地在长桌边坐下:“就在这里。”
太太像是饿极了,吃的速度略快,但仍旧很优雅。不过片刻,便将所有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她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拭净唇角。这一切的动作都落在张三娘眼中,她心中暗暗想,之前辛嫂子言语之间对苏云落尽是赞美,看来倒有几分真实。曾听说这苏云落是个大商贾的寡妇,果然这人的气质是能用钱堆出来的。张三娘偷偷地记着苏云落的动作,打算以后没人时便学一学。假若李遥的心尖子死了,她代替她的位置的时候,定然让李遥刮目相看。
也不省得陈楼又没有寻到阿爹。阿爹在看到她的信物后,会不会送来那药。
张三娘心焦如焚。
“茶。”正想着,苏云落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张三娘差些没反应过来。见苏云落一双美目露出半分不满,才反应过来。她又殷勤地给苏云落倒了一碗茶。茶也不是什么坏的茶,是素日里她与辛嫂子吃的。
苏云落呷了茶,又用帕子细细地揩了嘴角,双手交合在膝上,看着张三娘,缓缓道:“我都看见了。”
张三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太太看见了?看见她放走陈楼?
果不其然,苏云落双眼中笼了一丝冷酷:“你为何要放走他?”
外头暴雨如注,苏云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清冷,却有如一把尖利的刀,直击张三娘的心口。
她猛然跪在苏云落面前,磕着头:“太太,太太,他曾救了我一命,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苏云落冷冷地看着张三娘不停地磕着头,脸上无动于衷。
“自古英雄救美,美人理应以身相许。既然你不惜犯错,都要放走他,那我便成全你。你随他走罢,我们顾家,不需要三心二意的人。”
苏云落赶她走?张三娘惊呆了。她与李遥的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这时候走掉了,那她岂不是前功尽弃?
张三娘咬着牙:“太太,我这边去寻他回来……”
苏云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寻他回来便寻他回来,他是木头人吗?还是他很听你的话?如此,你更加不能留在顾家了。”
她的目光冷然,带着一丝嘲讽。
张三娘以前从来没有与她打过叫道,怎么省得苏云落竟是这般的人。冷然、决绝,毫无人情。她抬起磕得青红一片的额头,目光茫然。
外头雨声哗哗,灶房里只得她们二人。
倘若她将苏云落给杀了……
张三娘目光闪动,藏在袖子中的铁签轻轻往下。
竹帘晃动,有人撩了帘子进来:“落落,你怎地来了这里?”
是顾闻白。他浑身全湿透了,衣服湿答答的裹在身上,露出劲瘦的身材来。他脸上净是水珠,掩不住满脸的担忧与焦急。
张三娘垂下头,乖巧地伏在苏云落面前呜咽。她是女子,向来女子对女子最为心狠。顾闻白是男人,对女子的同情心要比女子要更甚一些。
顾闻白来了,苏云落一动不动,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这是?”这新来的厨娘炊饭不合落落的胃口?顾闻白看看苏云落旁边的红漆小盘里的碗碟,吃得干干净净。他又疑惑起来,不久前还在房中吸他血的落落,好了?不过,他之前出来的时候,明明将落落锁在了屋中。方才是谁,将外头的锁打开了?也幸得落落没有乱跑,只是进灶房来寻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