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楼不语。他本就是存了没有回头路的心思来的,又怎会多说一个字。
卫真与卫英相互看了一眼。
二人利**用绳索将陈楼捆了,扔进柴房中,打算饿他个三五天,到时候看他说不说。
张三娘站在原地,咬着牙,看着陈楼被五花大绑的样子,心中生起一股胀胀的感觉来。明明不久前,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如今却被捆起来了。他自始至终,没有求过饶,也没有将自己拉下水。
倒是一条真汉子。
张三娘怔怔地回灶房时,正遇上小瓜小果端着红漆小盘往堪园去。她脸上顿时扯了笑容,问:“可是给何姑姑的药?”
小瓜小果应了一声,急急地走了。
张三娘讨了个无趣,再加上被陈楼的事情影响心情,只讪讪地径直回了灶房。
灶房中煎药的药罐摆在一旁,浓郁的药味四散着,张三娘下意识地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药材中,有一股她极为熟悉的味道。
那是阿爹在不停地尝试炮制毒药时,常用到的一种药。
可真是天助她也。
但两个园子中,除了她,还有谁要害那位大美人呢?张三娘很想去探个明白,但两个园子太小,遮挡物也不多,闲人还多。她作为厨娘,是不能到处乱走的。
小瓜小果端着药碗进了房,里头的李遥正与何姑姑说着话,声音低低的,何姑姑好看的脸上浮着一团红晕,煞是好看。小瓜小果一时看痴了。
李遥是个大醋缸,顿时收了温和的目光,瞥了小瓜小果一眼。这两个小厮,虽然年岁还小,但终究是两个男的。待流民的**被镇压下来,须得再挑两个机灵些的小丫头来伺候然然。还有,这堪折两园也太小了些,他耳朵灵敏,总是能听到折园那边的靡靡之音。要不,待然然再好上一些,便在府城里买上一座五进的大院子,挖上一口**,种上满院子的花……
小瓜小果不省得他们碍了李大管事的眼,小瓜将药碗放下,十分的习以为常地说:“何姑姑,趁热吃了药,不苦。”
李遥接过药碗,也道:“趁着热吃,不苦。”
何悠然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神情平静。以前她最怕吃药了,之前刚开始昏睡的时候,许妈妈总煎了苦苦的药灌给她。开始的时候,她是有些抗拒的。总要许妈妈劝了良久才勉强吃药。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便渐渐的懂得许妈妈的良苦用心,吃药便渐渐变得爽快起来。
她二话不说,从李遥手上接过药碗,对着李遥绽了一个极美的笑容。
家中粮食紧缺,没有像往常那般要做好些精细的菜肴,是以辛嫂子与张三娘一时无事,便拣起豆子来。储存了一冬一春的豆子没保存好,被虫子蛀了一些,她们要将坏的豆子挑出来。
张三娘一直支着耳朵,想尽快听到噩耗。
那何姑姑的身子虚弱,这一副药下去,应该便香消玉殒了罢。
果然,豆子才挑了半个簸箕,就见小瓜小果跑了过来。
她喜不自禁,猛然起身,却将一簸箕的豆子撞翻,洒了一地的豆子。
“嗳!”辛嫂子急急起身,要去抓那些豆子。便是她再良善,也在心中埋怨,张三娘这两日到底咋了,毛毛躁躁的。
小瓜小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辛,辛,辛嫂子,不好了!”
张三娘先是假装慌慌张张地捡那些豆子,一边自我批评:“唉,我,我这是怎么了?”
辛嫂子顾不上理她,急急问小瓜小果:“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瓜小果面露哀色,甚至小瓜还哭出声来。
辛嫂子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妙。
张三娘也直起身子,紧紧地盯着小瓜。快,快说那大美人死了啊。
果然,小瓜哽咽道:“呜呜,许婆婆,许婆婆去了……”
辛嫂子吃了一惊,愣住了。
张三娘也愣住了。那大美人竟然没有被毒死?
小瓜小果道:“李大管事吩咐我们,让辛嫂子寻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帮着许婆婆洗身、穿寿衣。”
辛嫂子应了。张三娘没有成亲,这种事情自然是不会叫她的。是以辛嫂子嘱咐张三娘道:“你且在灶房中守着,别个吩咐作甚,你便作甚。”
张三娘垂下眼:“是。”
许婆婆身子已经虚弱许久,尽管大家心中都明白她去了是迟早的事,但如此突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尤其是何悠然。
明明她昏睡过去前许婆婆身子还十分健壮,怎地如今她瞧着许婆婆,身子竟然这般形销骨立,头发雪白,面前皱纹,比她昏睡过去前,似是老了十多岁。
眼泪簌簌地从她眼中流出,何悠然扑在许婆婆身上:“妈妈……”许妈妈跟着她这么些年,却是受苦了!她醒来之后,竟然不曾想起过许妈妈!
蓉蓉与唐阿布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泪水直流。
唐阿布喃喃道:“婆婆闻得姑姑醒来,分外高兴,还吃多了两碗粥……婆婆说,姑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再也没有牵挂了……”
蓉蓉年纪小,不会说话,只呜呜哭着。
辛嫂子领着闵婆子等人进来,见状也唏嘘不已。
李遥轻轻跪下来,郑重地、恭恭敬敬地给许妈妈磕了三个头。倘若没有许妈妈,他这辈子便不能再见到悠然。
何悠然哭得成了泪人。
李遥默默地揽着她,柔声道:“然然,且让辛嫂子们替许妈妈洗身子罢。”
何悠然这才强忍着悲伤,由着李遥扶着她站起来。
辛嫂子早就听闻,堪园里住着一位容貌举世无双的美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在她心中,自己的东家苏娘子已经是十分好看了,难不成堪园的美人比苏娘子还好看?此时她瞧见何悠然,只见如瀑的发丝松松绾成髻,一张莹莹雪白的脸儿瘦小,远山眉,秋水美目染了伤悲,一方素白的帕子掩着口鼻,低低地哭泣着,不胜娇弱地靠在李大管事身上。
李大管事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容亦染了无尽的伤悲,他轻轻揽着何悠然,二人相互依偎着,好一对金童玉女的神仙眷侣!辛嫂子曾私底下嘀咕过,像李大管事这金童一般的男子,得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哟。如今一看,原来与李管事相配的女子,竟是这般的仙女似的人物。
如今仙女悲泣,让她情不自禁也淌下泪水,悲伤不已。
辛嫂子等人才帮许妈妈擦完身子,穿好寿衣,外头的乌云不胜坠压,哗啦一声下起豆大的雨点来。这场雨来势汹汹,不过一瞬,院子里就泡了水。
许妈妈之前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早早便让唐阿布买好了寿衣,但棺材却是没有准备的。如今已是春末夏初,天气还不算太热,但许妈妈躺久了,尸身亦会散发出臭味。
他们必须尽快买到棺材,将许妈妈入殓。
闻讯而来的顾闻白与李遥商量片刻,李遥决定亲自带着毛瑟瑟毛茸茸去购置棺材。
张三娘打着伞,拎着茶水送来堪园,正巧看到李遥带着毛瑟瑟与毛茸茸穿着蓑衣出了门。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心仪的男人穿着蓑衣,挺拔的身子似劲松一般,淌着水出了门。
她心中闪过一抹酸意,转头将铜壶拎进临时布置好的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