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从药材中移了出来。眼睛的主人的前脚紧紧挨着阿庆,竟然是个长着娃娃脸的少年。
阿庆不得不止住脚步。
那少年笑嘻嘻地:“喂,你都看到我了,你还要走。你好狡猾哦。”
阿庆强装镇定:“这位小爷,你若是来取药材的,尽管拿。”他暗暗地计量了一下,这少年如此嚣张,应该是个会武的。他,他,比那少年大上几岁,个头也高上半截,与他对打,应该没有问题罢。
那少年嗤道:“本小爷向来只取人命,不取别的东西。”
阿庆手脚发软:“我,我的命不值钱,你取了也没有用。”
少年懒懒道:“你的命自然不值钱。我也不舍得取你的性命。不过……”他话音未说完,忽而阿庆咬着牙,拼尽全力的样子朝他冲过来。
呵,有趣。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往旁侧一让,阿庆扑了个空。少年伸手,轻巧地抓住阿庆的手臂,咔嚓一声,阿庆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阿庆疼得冷汗直流:“你,你好卑鄙……”
少年凑进他:“我拧人的脑袋像拧麻绳一般利落。不过,我还要留着你这条狗命,来替我做一件事。倘若你不愿意,那么下次我拧的,便是你的脑袋。”
阿庆疼得冷汗直流。少年不慌不忙,背着手静静地等候着。
“何事,你说……”阿庆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少年笑了:“这才乖嘛。
卫英等了许久,阿庆才拎着药材走出来。
“抱歉。”他与卫英道,“后头堆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心急,竟是难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的汗水,像是寻了许久的药材。
卫英表示无碍。
阿庆白着唇,手有些颤抖地将药捡好了,包成几副与卫英。
卫英接过药,随口问道:“银钱几何?”
阿庆心不在焉的样子,怔愣了一下,半响才道:“二十文。”
卫英提着药包,照旧爬墙出去。
阿庆看着卫英走了,猛然跌坐在条凳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他,他有罪……
卫英拿着几副药回到折园的灶房,交待辛嫂子煎药。他瞧了一眼,见灶房内只得辛嫂子一人,便询问道:“张三娘不在?”
辛嫂子是过来人,之前卫英看张三娘时,目光总带了些许不同。卫英怕是瞧上了张三娘。卫英俊朗挺拔,张三娘容色可人,二人倒是十分般配。是以她闻言,便打趣道:“三娘方才出去了,说是家去捉几只小母鸡来给何姑娘补补身子。”
家去捉小母鸡?卫英想起上回他将张三娘送回家,她的家小得可怜,一道篱笆墙都无,如何养鸡?卫英心中不禁存了些疑惑。
辛嫂子却有些奇怪,明明卫英对张三娘不同,此刻却为何不担忧三娘的安全呢?外头可是正乱得要紧呢。
张三娘家中自然没有鸡。
她出来不过是寻她的阿爹。而后,向他讨一种药。
她的阿爹,也不是她亲身的阿爹。她小的时候,被阿爹捡来,吃糠咽菜的将她养大。阿爹一事无成,没有娶妻,对她寄望极大,指望她能招个赘婿,一起给他养老送终。可挑挑拣拣,两父女所遇非人,阿爹还被骗了那么三两次。阿爹本就不是个老实的,不老实的被人骗了,越发的气愤。最后一次被骗时,阿爹偷偷制了一种药,哄着那人吃下去。那人吃了之后,过了半个月,一日走在路上忽而倒头死掉了。
神不知鬼不觉。
还无人知晓是他们父女搞的鬼。
那人死后,他们父女俩在半年之后,搬到了灵石镇的破烂房屋中。那房屋虽然烂,一个月的租金还挺贵。如此盘算,手头便吃紧了。
幸得张三娘像是天生会做菜,阿爹便决定,在街上摆个卖馄饨的摊子,一边挣钱,一边相看街上的男子。假若有适合的,便主动一些。
谁知张三娘眼高于顶,偏生看上李遥。
阿爹却觉得,卫英便甚好。
张三娘想得太乐观了,她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便被一群流民拦了下来。为首的是个满面络腮胡子的男子。
他眯着眼,将张三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分,才笑嘻嘻道:“姑娘,谁教你的法子,以为往身上抹了几把灰,便成了流民?”
张三娘紧紧抿着嘴,不说话。
那络腮胡子男子也不恼,只懒懒道:“今日风和日丽,本人掐指一算,正适合洞房。”
张三娘长得有几分好容色,又时常在夜里卖馄饨,常遭些客人明里暗里调戏是常有的事。但像今儿一般被人当街毫不掩饰地调戏的,还是头一回。她骨子里虽是个强硬性子,也听惯这些话语的,但还是涨红了脸,紧紧地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那络腮胡子。
她的手心,死死地攥着一枚尖利的铁签。那是阿爹给她特制的,便是预防这种情况。
她心底还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呼喊着,凭什么,她张三娘只能遇上这样的货色,而别人,尽是遇上些翩翩公子。她不甘,不甘!
那络腮胡子便是喜欢些性子里带着刺的,见状越发的兴奋了。
“姑娘,别这副神色。我是长得不好看,但好歹是……”他想说是善心**信堂堂下的一个护法,但忽而想起他们此次来,任务尚未达成,行踪万万是不能泄露的。当即改了口道,“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些手下嘻嘻笑着,纷纷道:“咱们大哥能力强,何人不赞。”
张三娘心一横,用尽吃奶的力气,手上的铁签狠狠地朝络腮胡子扎过去。络腮胡子猝不及防,躲闪不及,竟然被扎了个正着。那枚铁签,好巧不巧,刚好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睁着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张三娘,缓缓地倒了下去。
众人看着络腮胡子心口上的铁签,也惊呆了。
待络腮胡子倒地,他们才反应过来。
“贱人!竟敢刺杀我们大哥!”他们嘶吼着,朝张三娘扑了过来。
张三娘也没料到她竟然刺中了人,也惊呆了。她被其中一个男子抓着,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
那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口中一股腥味。
那人再要下手,却被人一脚踹飞,跌倒在地。
“哪个不长眼的……”他呸了一声,正要开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厚重的甲胄。那人一把长枪,银光闪闪的枪头指着他,眼中聚了浓重的寒意。
是兵!
冷眼旁观了几日的士兵竟然因着这个女子出手了!
络腮胡子的手下再不敢噤声,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教主一再吩咐,没有她的命令,是万万不能与军队动手的。
“给我滚。”
那些人赶紧拖着络腮胡子的身体跑了。
眼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方才强撑着张三娘的那口气忽而松懈,张三娘的身体软了软,差些瘫在地上。那人伸出强壮的手臂,将她轻轻揽住:“你没事罢?”
张三娘眼中浮了一丝泪光,很快地又消失不见。
她挺直身子,站起来,轻轻朝救她的男子一福:“多谢壮士。”
男子却笑道:“你竟是不认识我了。”
张三娘纳闷地看着男子,脑中微微掠过一丝印象。男子面容还算俊朗,肤色略黑,此时穿着一身甲胄倒也英武不凡。她讶然道:“你……是那人……”
这男子不是别人,却是陈楼。
他没有多说,只问张三娘:“外头流民**,你待在顾家是最安全的,为何打扮成这副样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