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晓的时候,有人打开门,脸上裹着面巾,举着灯笼察看余曜曜的面色。后者脸色的红疙瘩非但未消,反而更严重了。她的呼吸急促地响着,很是可怕。
那人喃喃自语:“这……还是速速禀告顾老师罢。”他急急出去了。
余曜曜睁开眼,嘴边噙了一丝笑容。
风起云涌的日子,她最喜欢。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顾闻白。
顾闻白望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纤玉手,视线往下移,与苏云落可怜巴巴的视线相遇了。
“三郎,不要走。”苏云落重复着这句话。
明明方才他起来的时候,苏云落还在乖乖沉睡,谁料他才穿好衣衫,预备去梳洗,衣袖就被人抓住了。苏云落散着一头青丝,衬着莹白的小脸,一双眼儿湿润,巴巴地看着他。
像是他不要她了。
这邪毒……难不成还会损伤脑子?顾闻白脑中忽而闪过这个念头。他万分懊恼地蹲下来,视线与苏云落齐平,柔声哄道:“我不走。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我们都一起。”
苏云落怔怔地看着他。他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眸,鼻子挺直,下巴有青青的胡茬……下巴,下巴……她舔舔嘴唇,一双眼儿忽而盛满开心。她骤然凑近顾闻白,重重地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顾闻白闷哼一声,忍住了。
半响后,苏云落松开顾闻白的下巴,欢快地哼着小调,又跑回内室,在床上乖乖地蜷缩着,一双眼睛充满无辜。
顾闻白:“……”以前他总巴不得苏云落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如今愿望倒是实现了……
卫英来敲门:“爷。”
顾闻白拉开门:“何事?”
卫英吃惊地看着自家爷下巴新添的伤口:“爷,昨晚那贼人是不是回来寻仇了?”
顾闻白看着卫英,也有些吃惊:“你怎地这般憔悴?”只见卫英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脸憔悴,像是昨晚去做贼。不对,他昨晚一脸春风的回来,难不成……他到底是过来人,脑瓜子又灵活,顿时恍然大悟,自家的糙侍卫,怕是好事将近了。
二人心中正波澜壮阔,忽而卫真奔进来:“爷,外头又涌进了大批的流民!”
小小的灵石镇,之前容纳了卫苍的军队,又收留了数百流民,早已经超出了它的能力。而这批流民涌进镇上,见原来的流民被安顿得好好的,竟然去抢他们手上的食物以及蒲席。这回,街上的商户越发的不敢开门,家家紧闭门户,一丝缝也不敢透出来。
原来的那批流民有些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与后来的流民打起架来。
这些流民疲倦不堪,流落数百里,此时为了一只馒头也不惜自己,而打得头破血流。一时街上妇孺病弱嚎哭不已,哭声震天。一时之间,整个灵石镇人心惶惶,狼藉不堪。
外头打破天的时候,吴王打了一个哈欠,熬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看向卫苍。昨晚卫苍忽而携了宁如水,也就是阿雅的女儿,来寻他下围棋。说不战到天明不休。以前年轻的时候,莫说熬一晚了,便是熬上七日也不怕。可如今到底有了年纪,尤其阿雅也没在旁边伺候他,他的精神萎顿了一个晚上。偏生这姓卫的还不识相,死活熬了一个晚上。他原以为,这卫苍是要向他寻仇,质问他为何将卫碧娥的尸体给剖了呢。
做大事者,哪里拘于一个早就死透了的姐姐?
“卫将军,外头打起来了。”一个士兵来报了两回,向来是打得有些严重。或许还死了那么几个人。死就死罢,横竖这些如蝼蚁一般的人,死得再多也不足惜。吴王想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同样熬了一晚的卫苍精神抖擞,他用手轻轻抚过唇上的小胡子,心道应修剪修剪了。他垂下眼帘,看着密密麻麻的棋盘,轻轻笑了。若不是顾闻白多事,昨儿就应该乱起来了。偏生顾闻白横插一脚,倒叫他多等了一日。太子弘,应该是在赶来的路上了罢。
这一回,灵石镇可真真成了贵人聚集之地。当然,也是埋葬贵人的风水宝地。
他看了一眼宁如水,正在长身体的少女熬不过,早歪在小榻上睡着了。少女娇憨可爱的面容饱满似粉嫩的桃子,看上去特别想咬上一口。
他想起他写的那本话本来,里头的少女正是因为娇憨可爱,才引起了王爷的兴趣。王爷对少女紧追不舍,二人终成眷属,过着琴瑟和鸣的日子。可现实中,平头老百姓的女儿,倘若能得到王爷的垂怜,通常便是成为像雅夫人这般的人,忘了前程往事,一心只扑在内宅争斗中。到最后,不过是默默无名的红颜枯骨一具。
而像他们这些世族子弟,其实与平头老百姓无异。
但他不甘。
成王败寇,便是寇,也好过寂寂无名。
这是他的选择,尽管前有虎,后有狼。
侍奉的美人一个个顶着与卫碧娥般相似的脸鱼贯而入,香风袭人。宁如水猛然惊醒,傻傻地坐起来,望着那一张张与母亲或是自己相似的脸,怔愣着。母亲走的时候她早就记事,她原以为母亲在吴王心中是特别的,与众不同。
原来,这不过是吴王的一个癖好。
她忍不住浑身起了寒颤。
熬了一晚的吴王神情萎顿,在看向早膳的样式后忍不住怒气冲天:“这都什么货色?!”
淑夫人胆子大,美目瞥了一眼卫苍:“禀殿下,外头乱得像一锅粥,哪有东西可卖?这该镇压暴民的人还坐在这里呢。”她原就是江湖侠女,虽然在吴王身边被熏陶了别的东西,但骨子里还是爱打抱不平的。
卫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他长得俊朗,又久经沙场,有着军人的硬朗,此时的这一眼,如曜曜日光,将淑夫人看得一颗芳心倒是怦怦跳了起来。
吴王与卫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类型。吴王是养得尊贵,俊秀白皙的玉面郎君;而卫苍,身体健壮,肤色是铜鼓色,瞧那件薄薄的衣衫,差些盛不下他了……而吴王……淑夫人偷偷窥了一眼吴王。吴王久耽酒色中,身子与好几年前早就不一样了。淑夫人忽然有一个唬人的想法……她想着想着,一张脸更如三月桃花,艳丽迷人。
淑夫人含沙射影说卫苍,吴王并不在意,只又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这东西太难吃了,撤走。”
一个叫惠夫人的,颇有几分贤惠,劝道:“殿下,您还是吃些罢,外头那些流民,还不省得什么时候被安置好呢。”
吴王懒洋洋道:“神勇将军在此,你们操什么心?”
卫苍兴趣盎然地听着他们说话,见话头又转回自己身上,便轻轻一笑:“夫人们莫急,我之所以按兵不动,是想抓一条大鱼。”
淑夫人顿时来了兴趣:“这流民当中,莫非还藏着双手沾满血腥、穷凶极恶之徒?”
她双眼灼灼,波光流转之间隐隐约约透出些崇拜来。
卫苍享受着她崇拜的目光,笑了笑,却不说破:“待日后我抓了这条大鱼,再将她献到夫人面前,让夫人好好观赏观赏。”
他说完,站起身来:“叨扰了殿下一晚,倒是卫苍的不是了。如此,殿下好生休憩,卫苍这便告退。”他嘴上虽口称吴王为殿下,行为却桀骜不驯,哪来的半点谦逊?
吴王也不在意,只懒懒地道:“阿淑,送卫将军出门。”
淑夫人正欢喜地要相送卫苍,却见卫苍走到宁如水面前,微微弯身,牵起宁如水的手:“丫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