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闻白只离她远远的,她眼珠一转,缓缓将手上的银簪转向自己。她唇角含着一抹诡异的微笑,仿佛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猫。
顾闻白头皮发麻,赶在她刺向自己之前扑了过去。
苏云落眼中凛光一闪,在顾闻白扑过来之际,手上的银簪狠狠地刺进顾闻白的胸膛。
顾闻白仿佛不省得疼痛,他牢牢地将苏云落揽在怀中,不断地在她耳边呢喃:“落儿,是我,是三郎……”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苏云落眼神似是恍惚了一下,而后又坚定起来。她轻轻地将银簪拔出,再度用力,刺在顾闻白的背上。
温热的液体缓缓从她手上滑落,苏云落怔然,放开紧紧握着银簪的手,恍惚地看着一手的鲜红。若有似无的场景闪过她的脑海,突如其来的大火,被烧断的房梁,祖母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死不瞑目的双亲……孤苦无依的她……一脸鄙夷的赵栋……
难以忍受的疼痛刺激着她,苏云落浑身颤抖,兀然尖声叫了起来。
吴王的手轻轻地敲着。
他困了。
可眼前的撕打还没完没了。他看腻了。
“回黄家。”他吩咐侍卫。侍卫得令,嘱令车夫,驱使马车便要走。
一个人拦在他们面前。是李遥。他挽了满弓,一支利箭正对着吴王的车驾。吴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低靡:“李小四,别忘了,你家人还在京城。”
李遥没理他。他手一松,利箭离弦,直奔吴王。
只可惜,利箭才堪堪到了一半的路程,便被一把大刀拦下。拦下利箭的,竟然是驾车的车夫。
吴王懒懒地伸了个腰:“李小四,别忙活了。本王手下能人异士无数,就凭你们……哼……本王肯赏脸来灵石镇,不过是想瞧瞧本王新得的毒药效果如何。若是惹得本王不痛快……灵石镇,即将是一座死城镇。”
一支利箭再度射向他。
他也不恼:“本王近来甚是无趣,既来之,便陪你们玩一玩。顺道,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王恩浩荡。”
车夫再度将利箭拦下,而后腾空直奔李遥所在,手上大刀,直劈李遥。
李遥避让,不过须臾,吴王所乘车驾,快速地离开,浸入暗夜中不见。
才回到黄家湖边的房子,吴王便踉跄了一下,他双目茫然,寻着雅夫人的身影。雅夫人适时地走上去,扶着吴王在榻上坐下。
她手上不知沾了些什么,轻轻放在吴王鼻下,吴王吸了好一会,昏沉沉的脑袋才恢复了一些清明。
他注视着雅夫人,忽而喊道:“碧儿,碧儿。”
雅夫人唇上噙着温柔的笑容:“阿宁。”既得佳人回应,吴王欣喜地将雅夫人揽入怀中:“碧儿,碧儿,你回来了,阿宁想你想得好苦。”他说着,炙热的唇便暴风骤雨般地落在雅夫人脸上。
雅夫人的笑容夹杂了一丝苦涩,最终化成了一丝决绝。
天将晓。
吴王浑浑噩噩醒来,瞧见雅夫人:“什么时辰了?”
雅夫人拢了拢衣衫,柔声道:“回殿下,卯时二刻了。”
吴王一双眼阴骛地看着她:“苏云落可来了?”
苏云落没有在雅夫人预定的时间前来。
雅夫人垂下眼帘:“殿下,许是他们暂时寻到了缓解的药。”
“贱人!”吴王甩了雅夫人一巴掌。雅夫人娇嫩白皙的脸孔顿时多了一个手掌印。吴王吃惊地望望自己的手掌,发现上头浮着一层粉。
他倒是沉默了,对雅夫人柔声道:“陪我走一走。”
天边浮着暗色的云层,微风徐徐,湖面平静,整个偌大的黄家静悄悄的。十来个侍女垂头提着灯笼,团团围着吴王与雅夫人。
当初用来做成冰窖的偏僻小院静悄悄的,地面早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鏖战,不过是梦一场。
吴王自己提了一盏灯笼,走进院子中,推开一扇门,满屋的凉意迎面而来。他脚步不停,继续前行,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雅夫人跟着他,一颗心怦怦的跳。她虽然貌似卫碧娥,但是从来不曾见过卫碧娥的真容。对于长相肖似一个死人,并且因为长相而得宠于吴王,她自是好奇的。也幸好,卫碧娥早早的死了,才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最后一扇门打开时,出现在雅夫人面前的是满屋巨大的冰块,以及,摆在房屋中间那方巨大的冰棺。
吴王的脚步忽而放得极慢,似是怕惊扰了那沉睡中的人。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卫碧娥是个贱人,可心底里,卫碧娥是他永远不可触及的白月光。雅夫人垂下眼帘,跟在吴王后头,终于见到了卫碧娥。
跟着吴王也有些年头了,雅夫人也曾见过王妃按品大妆的样子。高贵典雅,冷艳不可亵玩。
而卫碧娥,比王妃大妆的样子,更盛一层。卫碧娥,果然是世家之女,天选之妃。不过,却是红颜薄命,享受不得荣华富贵。
雅夫人的目光落在卫碧娥的凤冠上。
吴王赏赐过她很多首饰,可那些首饰的价值加起来,怕是还比不上卫碧娥凤冠上的一颗宝石。
吴王痴痴地看着卫碧娥,雅夫人则是瞄向卫碧娥的肚子。
她自己生养过四个孩子,也看过好些女子有身孕时的模样。雅夫人垂下眼来:卫碧娥果真如苏云落所言,应是有着月份不小的身孕。可吴王说了,他给卫碧娥下过避子汤。除非卫碧娥体质特殊,否则永远不可能有孕。
还真是一桩迷案。
雅夫人的目光再度落在卫碧娥的面容上。卫碧娥温柔地笑着,仿佛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是吴王害死的她吗?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吴王忽而幽幽问她:“阿雅,她果真有了身孕?”
雅夫人神智一凛,对上吴王的一双锐眼。他的眼中,敛了一点讥讽。雅夫人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时的吴王,是清醒的。他不再是夜里浑浑噩噩的吴王,也不是白日里骄傲自满的男子。自从吴王中了她的毒之后,这半年,他还不曾露出过这般的神色。难不成……
她心中吃惊,赶紧垂下头,道:“按妾身的经验,她应是有了月份不小的身孕。”卫碧娥身姿窈窕,四肢纤细,唯独腹部高高隆起。
吴王却自言道:“我命人替她入殓的时候,她的肚子还没有如今这般大。”
雅夫人不敢说话。若是浑浑噩噩的吴王,她自然会大着胆子劝他将卫碧娥剖腹。
吴王如对待珍宝一般,轻轻抚上卫碧娥冰冷的手。他的思绪仿佛回到多年前,一个满脸桀骜不驯的小男孩偏偏喜欢缠着一个满脸圣洁的小姑娘。明明那小姑娘不喜欢他,他还偏偏要招惹。明明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小姑娘,日日为了成为国母而不断地念书、习艺,可是他还是喜欢她。
要命的喜欢。
吴王眼中淬了一点湿意。
可人家不喜欢他,甚至还欢欢喜喜地嫁给了太子弘。
她大婚那晚,他吃醉了酒,差了小厮去告诉她,希望她能捎来一句关怀的话。
可是,没有。甚至翌日,京城中传遍了他爱而不得,醉酒婚宴的事迹,她也没有差人来质问他。
若论最伤害人的,莫过于忽视对方。她不悲、不喜,对他的万般挑衅,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可偏偏,他吃这一套,被她死死地攥在手中,坠入地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