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默然不语。雅夫人可恨又可悲,宁如水可怜又可悲。不过,宁如水那等作法,应也是省得当年杀死自己亲爹的便是吴王。
雅夫人闻言,脸色当即就白了几分:“殿下,阿雅这次可以带晓晓走吗?她一个人在灵石镇,孤零零的,无依无靠……”
吴王笑了:“每一个跟我走的女人都能享受荣华富贵,倘若你情她愿,却也是可以的。”
这是要赤裸裸地母女共侍一夫了。
苏云落差点没把晚饭给呕出来。
雅夫人咬着牙,脸儿白得吓人,最后却是下了决心:“我愿意。”
苏云落在心中替宁如水叹了口气。
那几个美人笑了起来,纷纷道:“恭喜殿下,又多了一位红粉知己。”
吴王似笑非笑,邪眼看着苏云落:“苏掌柜,本王的封地物产丰饶,乃是鱼米之乡,气候十分养人。倘若苏掌柜跟随本王去了,不出数月,苏掌柜比起现在,越发的水灵。”
苏云落却是只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发直,像是魔怔了似的。
吴王拧眉:“苏掌柜?”
苏云落如梦初醒:“抱歉,实在是太困了。”
从来没有普通的女子在他面前如此这番姿态。哪个见了他,听得他的身份,无一不痴缠上来?除了那贱女人卫碧娥!所以她死了,死在他面前。吴王一想起卫碧娥,头便剧烈地同了起来。自从她死了那日,他就时常想起她睨那双眼睛,无时不刻不在说:他是太子呀!为了这句话,他与太子弘斗了许多年,最终还是败了!被父亲赶到封地去就藩。临走前,母妃红了眼睛,责怪他: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至于将整个江山奉送给了别人!
对,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吴王清醒过来。
难不成这苏云落要学那卫碧娥,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从而引起他的注意?呵,蠢女人。仗着自己有一点姿色,便以为与众不同了么。
他沉了脸:“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看戏了。”
苏云落闻言,顺从地站了起来。
吴王又不高兴了:“你竟然不害怕?”
苏云落满脸疑惑:“你让我平平安安地出去,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原本以为,今晚要葬身在此了。虽然这房子坐落湖畔,风景独好,但我不喜欢湖边,太阴沉。”湖边,阴沉……她忽而想起了什么。
吴王又笑了:“哼,平平安安出去?苏掌柜,方才本王说过了,自你跨进黄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便中了毒。一种……”他顿了一下,薄唇上扬,“破坏力很强的毒。”
他站起来,瞬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风度翩翩,贵气逼人。雅夫人看着他,眼中满是爱慕。
一行人出了屋子。夜风卷着春意从四面八方吹来,阴阴的冷。两个佩刀侍卫跟在苏云落背后,不发一语。苏云落提了她那盏琉璃珠灯,慵懒地走下台阶,望着那仍旧璀璨的灯河,道:“不会又让我走过去罢?”
这回倒是来了两辆马车。
吴王与那些美人共乘一辆,雅夫人则与苏云落同坐。
上得马车,听着外头的声音,苏云落看向雅夫人。马车挺大,中间放了小桌。苏云落将琉璃珠灯放在桌上。
近看之下,雅夫人果然有了一些年纪。眼角的细纹明显比她多。
是啊,在吴王那等变态的人身旁,便是再会保养,也会心力憔悴的吧。须得时刻担心着,那吴王高贵的玉手不知何时又会掐向自己的脖子。皆说富贵险中求,吴王并不珍惜她,雅夫人为何还要留在吴王身边呢?早早赚足了银钱,回到灵石镇与宁如水相依为命也是好的。
雅夫人忽而抬眼看她,神情不虞:“苏掌柜命好,自然是瞧不上我们这等人的。”
她虽然在人前被称为夫人,却是连蝼蚁都不如。
苏云落笑了。
“你的女儿是我的学生。”她缓缓道,满意地看到雅夫人脸色煞白起来。“她从黄家逃出来,化了名,自己花钱雇了一对假父母到学堂上学。”
雅夫人的呼吸声略略急促起来。
“她与你长得很像。正是如花的年纪,又勤奋好学,倒是一个好孩子。不过,你竟然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共同去伺候那吴王,你不配作她的母亲。”
雅夫人冷笑一声:“苏掌柜想开鞋袜铺子便开鞋袜铺子,想做明远镖局的东家便做明远镖局的东家,想开女子学堂便能开。众星捧月的苏掌柜怎会省得我们穷苦人家的苦楚?三顿不继,一身衣服补了又补,夏无薄衫,冬无厚衣。那种用尽心思竭力将生活过下去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跟着阿宁,我衣食不愁,燕窝常有,还能存下银子。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
无数种理由从脑中掠过,苏云落想反驳她,可最后,到底是没有出声。夏虫不可语冰也。有些人,便是你说破天,她都不会相信你一个字儿。
雅夫人说了一通,见苏云落沉默不语。忽而脸色又变了,带着许些怜惜:“苏掌柜,你已经命不久矣,多多享受着最后的时光罢。以后……我会叫晓晓在清明,替你烧一些纸钱的。”
苏云落看向她,诚心诚意道:“雅夫人,既然我已时日无多,那还请雅夫人解惑,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雅夫人露出一双虎牙来:“恕我无可奉告。”
“但我会替你收尸的。收得干干净净。”未了,她又添了这么一句。
张三娘藏在暗处,看到李遥随着苏云落出了门,她正要依依不舍地离去,忽而见灯火璀璨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缓缓走出来,探头望了望四周,将门扇关好。
那位想必就是吃得比主子还好的许婆婆了。
张三娘收了脚步,心思一转,昂头挺胸朝正房走去。
才走了几步,小瓜小果就蹿出来:“你要作甚?”两个小男孩气势汹汹的,个子矮气势却不矮。
张三娘故作愕然:“我来取食盒呀,方才咏春没将食盒拿过来。如今这天儿炎热,比不得冬日,饭盒若是不及时洗干净,会容易有脏东西,这脏东西一下肚,便会生病的。”
瞧她说得煞有其事,又是厨娘,小瓜小果相互望了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去去就来。”两个小男孩说着,飞快地往屋里跑。
还真是谨慎!
张三娘越发的好奇了。她既然是存了不一样的心思进来的,自然不会安分地等着。小瓜小果一走,她立即朝着檐下的暗处奔去。
她原想借着窗户瞧里头看去,却失望地发现窗户的帐幔掩得极为厚实,尽管夜风暗涌,帐幔却只微微晃动。
张三娘正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忽而听得另一边几只猫儿叫起春来,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吓人。她也被唬了一跳,一颗心怦怦跳起来。
许是分赃不均,那几只猫牙牙作响,竟然打起架来。墙边一片鸹噪。
此时,只听小瓜小果道:“那几只野猫又来了,快,快去赶走它们,勿扰了何姑姑。”
天助我也!张三娘屏气凝神,听着小瓜小果走了出去。
她直起身子,伸出手去拨开帐幔。
原以为撩开帐幔,便能窥得屋中情景,却不料,屋中帐幔垂垂,她撩了一道,里头竟然还有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