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睁眼说瞎话。
卫英真的很想改姓。他不再想姓卫。
陈楼讪讪地笑着。
顾闻白不再说话,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半柱香后,灵石镇就巴掌大的地方,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走到了。
没有唢呐,没有盛大的迎亲队伍,没有似云来的客人,穿着摄盛喜服的**打着伞,从马车上狼狈地走下来。雨太大,伞遮挡不住雨水,不过才须臾的功夫,**身上的喜服就湿透了,露出精干的身材。
天暗得像傍晚,雨水如注,人的视线便受到约束。
黄禄山躲在巷口,咬着牙,他的蓑衣下藏着一把锋利的大刀,预备冲上去,将顾闻白斩杀了。他的孙子小奇,因为不敢叫大夫医治,便那样活活的死了!那日他将小奇放在女子学堂的房舍中时,小奇还剩最后一口气,一双眼不甘地看着他,声音虚弱:“祖父,你买糖给小奇吃,小奇便好了。”
他含着泪应下:“祖父这就给你买糖去。”
小奇便想要笑,可是笑不出来了。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他本以为将小奇放进女子学堂,便能将那苏寡妇吓坏,让她再也办不成女子学堂。可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小奇,白白牺牲了……
小奇走了,而这一双不要脸的狗男女,竟然还敢举行婚礼!
见他迟迟不动作,伏在他后头的人不耐烦了:“你快去啊!他若是进去了,便不好下手了!”
他是那般的胆小鬼吗?黄禄山恨恨地咬着牙,奔了出去。那晚像是见鬼了一般,无数石头从天而降,将他们砸得抱头鼠窜。他的脑袋被砸了一个洞,流了很多血,养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好。现在起得猛还头晕目眩呢!
他心中一团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促使着他快步朝顾闻白走去。
顾闻白已经走到门口了,堪园的门扇大开着,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浓密的雨中摇晃,晕出一团喜庆来。
黄禄山飞身扑向顾闻白,手中的大刀恶狠狠地砍向那团喜袍!
有人惊呼了一声!顿时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闻白矮身一倾,避过刀锋,长腿一扫,将黄禄山一脚踢飞。
正是时候!方才伏在黄禄山背后的数人,脚步无声地奔过来。
他们举着大刀,与顾闻白纠缠起来。
雨水洇湿了他们的眼睛,大刀无情,割断雨帘,刀刀砍向那穿着喜服的人。
卫英站在马车上,惊慌失措地叫唤着:“公子,公子!”
一把大刀砍在车辕上,回应着他。
卫英吓得立马躲进马车中。
车厢中,被喜服衬托得俊秀不凡的**正好整以暇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这时忽而有人喊道:“方才那人也不要饶了他!”话音才落,密密的雨线中便出现一张大网,数人拽着大网,将正在打斗的数人全网到了一起。
穿着喜服的顾闻白也被网了个严严实实。
大网牢牢的将人裹成一堆,挤着中间的**,动弹不得。有人啐了一声:“竟是中计了!”
收网的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其中一人笑道:“好玩,好玩!”却是小战。
车厢门适时地打开,卫英举着伞,遮着一个同样穿着喜服的人走出来。尽管大雨滂沱,却仍不能减少他半分翩翩风度。他一双俊目扫视着被大网网得严严实实的那堆人,笑道:“我便不请各位到家中饮酒了。各位请自便。”
方才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又开了,两排穿着短褐的壮汉鱼贯走出来:“**到咯!”
穿着喜服,在众人中鹤立鸡群的陈楼一脸绝望。这顾三公子,明明有着那么多人手,竟然还让他作饵!若是卫将军知晓此事,会不会军法处置他?他好难啊!
大雨下得好大,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数人浇成了十足十的落汤鸡。
顾闻白说的自便,便是让他们挤在一起淋雨。
顾闻白终于见到了他的新娘。
苏云落穿着深青色翟衣,脚踩青鞋,领口袖口下摆露出红色云纹镶边,头戴花冠,正对着他浅笑。她今日着了大妆,脸颊上贴了花钿,眉眼如繁花盛开,美目流转间似盛了万千星辰,曜曜生辉。
她今日犹如洛神下凡,美丽又端庄。
顾闻白痴痴地看着苏云落,直到坐在主位的李遥咳了一声方才如梦初醒。
闵怀征是主婚人,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对新人,满意极了。
拜过天地后,夫妻对拜时,顾闻白只顾看着苏云落,竟是忘了距离,差点就撞上苏云落的花冠。
朱蓁蓁用袖子轻轻掩着嘴儿笑起来。
大伙儿都在笑。其中一个男子笑得嘴都裂到耳边了。
朱蓁蓁眼尖,发现那男子便是卫英。
卫英今日穿了一件玄紫的深衣,一条玉色腰带扎出劲瘦的腰肢来。许是特地修整过脸面了,在灯火辉煌中,倒是显得神采飞扬,颇有几分英勇的味道。
其实,卫英长得还蛮好看的……
朱蓁蓁偷偷想着。
新房设在折园,倒也免了将新娘接出门。如此暴雨的天气,正适合吃酒席。
辛嫂子等人端着托盘,将饭菜端上来。天气还凉,照旧是吃羊肉为主。灶房里烤了五只羊,端上来时香气四溢,勾人馋虫。
苏云落与顾闻白同坐一席。苏云落的目光直直落在面前的饭菜上,一丝余光都不给顾闻白。
顾闻白看了她数次,佳人还是只给他一个侧脸。
这是怎么了?顾闻白纳闷,再次看向苏云落。却见她腰肢紧紧绷得挺直,似是有些紧张。
他顿时明了,悄悄伏在苏云落耳边:“娘子别怕。不如,吃个饺耳壮壮胆?”
苏云落这回白了他一眼,面上总算有了一丝表情:“我才不怕。”她说着,夹起一筷子炒羊肚,吃了下去。
还说不怕,她的手都似乎有些颤抖了。顾闻白笑着,在桌子下捉住她的手,却发觉她的手冰冷得可怕。
苏云落歉然地看了他一眼:“我先回房了,你自与客人们敬酒。”
顾闻白心头似是猜测到了什么,他望着苏云落,脸色艰难,却还是挤出一句:“好生歇着,抱着汤婆子,别碰冷水。等会我吩咐辛嫂子煮一碗姜糖羹与你吃。”
苏云落却是抿嘴一笑,由咏雪扶着,回房去了。
顾老师,还是挺贴心的嘛。倒是记得她的小日子怕冷。
回得房中,苏云落也管不上那么多了,将翟衣花冠除下,让咏雪拿了月事带,到净房一看,果然是癸水来了。想来某人定然是捶胸顿足,吃喝不安。也是巧了,她吃了沈大夫开的药调理,上个月没来,这个月倒是说来便来了。
出得净房,咏雪端了一碗热热的姜糖羹与她吃了。
苏云落今日起得早,早就困极,吃过姜糖羹,半躺在暖榻上,不一会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外头人声喧哗,屋中燃着的巨大喜烛跳跃着,映着苏云落疲倦的脸。
咏雪听了一会外头的动静,叫了几声:“娘子,娘子。”
苏云落迷迷糊糊地将身子侧了过去。
咏雪静静的**着。
又过了半响,她再唤:“娘子,娘子。”
苏云落这回彻底没有回应了。
咏雪便不慌不忙从妆匣处拿了钥匙,去开钱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