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英看向自家公子,只见他一张脸阴沉得比老天还要沉上几分。
他不由得蠢蠢欲动,只待公子一声令下便将这十个箱子的铜板全部扔出去。那卫苍也太过份了,竟然赤裸裸的挑衅公子。
谁料顾闻白却道:“卫英,将陈壮士领到花厅,好酒好菜伺候着。”
陈楼忙道:“卫将军吩咐了,若是三公子缺人手,尽量差唤我们,用不着客气。”
雨势越发的大,雨声哗哗,若是钻进雨中,不一会便成了落汤鸡。
顾闻白想了想,道:“那我便领下卫将军的情了。”
陈楼便领着二十个壮汉在花厅坐下。他看着贴得喜庆洋洋的房屋,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日卫苍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耳旁。将军竟是真的不顾以前与三公子的情谊,要抢那苏娘子。他今日带的二十个壮汉,便是要趁着乱,将苏娘子夺走。
陈楼正想得出神,忽然对上一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卫英正瞪着他。陈楼赶忙朝他露齿一笑。卫英哼了一声,将一坛子酒砸在桌上:“兄弟们,来饮一碗酒罢。”
卫真便摆碗,卫英倒酒,满满的倒了二十来碗。
等会他还要干正事呢,哪能饮酒。陈楼正要推辞,又见卫英死死的盯着他,一副若是不吃酒便要翻脸的样子。毕竟是在同一场鏖战中一起浴血奋战过的,陈楼的性情本就爽朗,如今见卫英这副样子,亦豪气道:“兄弟们,饮了顾三公子这碗喜酒!”
这些壮汉都是卫苍军中的兵,许久不沾酒了,闻着酒香肚中馋虫早就蠢蠢欲动。如今听得陈楼允许,便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陈年的女儿红,味道醇香,入口绵长,再配上炒羊肚、凉拌鸡丝、卤牛肉作下酒菜,伴着哗哗的雨声,壮汉们一时昏了头,纷纷自己倒起酒来。
顾闻白站在花厅外,看着里头喧闹一片,冷冷地笑了笑,兀自走到那十个大箱子前,分别用脚踢了踢。
果然,其中有两个下头是空的。
他眼中缓缓地淬了寒意。
二十几年的兄弟情,就此断了。
那年与卫苍相识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卫苍比他年长一些,也长得高一些,穿着新作的衣裳,一双眼睛神采飞扬。他见到顾闻白,一双眼睛敛了怜悯:“小弟弟,你唤作什么名字?”
顾闻白抬头望他,只觉得眼前的小哥哥长得很结实,若是打起架来定然不会输。
顾闻白报了名字,卫苍恍然大悟:“原来你便是顾太傅的儿子。”
他爹顾长鸣,虽然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却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不过,顾太傅的儿子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不等他回答,卫苍便满眼孺慕:“若是我能见到顾太傅便好了。”
他说完,便自来熟地揽着顾闻白的肩,拍拍自己的胸膛:“贤弟,以后哥哥便罩着你了。”
二人相识后,得知顾闻白每日要走着上学,他便差小厮买了好几双舒适的鞋子送与他。
他也投桃报李,时常从自己的月钱中省出钱来,买一些时兴的点心与卫苍吃。
二人上学在一块,下课了也玩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顾闻白曾一度认为,卫苍对他,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以后,以后,若是二人陷入困境,他若是身边有一碗羹,定然全让了卫苍吃。
可如今……沧海桑田。
他变了,卫苍也变了。他甚至不惜要夺朋友之妻。
外头雨声嘀嗒着,屋中热水氤氲着,将顾闻白的脸衬得俊秀不凡。他闭着双眼,似是睡着了。
卫真轻轻走进来,隔着屏风低声道:“公子,事情办妥了。”
顾闻白睁开双眼,眼中似繁星点点,刹那间似暖春来临。
他起身,长腿跨出浴桶,从浴凳上缓步走下来,取了一条干帕子,将身上的水擦拭干净。帕子落在身上长长短短的疤痕上,若是旁人瞧见,定会骇一跳。
他扯落红袍,将疤痕裹上,衬得今儿的**俊秀无比。头发束冠,戴好噗头。长身玉立,似一棵俊秀向上的青竹。
他唇边噙了笑容道:“启程,莫误了吉时。”
繁事简办,顾宅除了陈楼等人,并没有请旁的客人。便是黄盛安、闵老、以及学堂的老师们,俱是邀请到堪折两园中去。
陈楼听得启程,连忙要起身。脑袋却昏昏沉沉的,身子软得不听使唤。他带来的二十个壮汉,早就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卫英将他按在椅上道:“陈兄,既然醉了那便歇着罢。”他语气客客气气,手上却拿来绳索,将陈楼捆得严严实实。他往陈楼嘴中塞了一块布,将他一把抱起,走出花厅,穿过雨帘,走到顾闻白面前:“公子,捆好了。”
陈楼意识半清醒着,见到顾闻白呜呜出声。
顾闻白靠近他,声音极低:“陈楼,你我相识数年,今日我大喜,不想你触我霉头。是以我只好先将你放进一个安全的地方,日后你也好与卫苍交待,你看可好?”他的声音温润,伴着雨声,煞是好听。
陈楼的眼睛亮了。他本就觉得抢亲是一件很卑鄙的事。他虽然是个粗汉子,但那日在黄家鏖战,顾闻白宁愿死也要让苏云落活着,这段深厚的感情若是被他拆散了,他亦良心不安。顾闻白如此做,倒是让他有了好理由。
见陈楼频频点头,顾闻白一笑,似春风暖阳:“卫英,将陈楼松绑,一起迎亲。”
陈楼一脸茫然地被松了绑,又被卫英亲热地揽着,***着伞,上了马车。
雨势太大,是以卫真从车马行雇了好几辆马车,将顾宅的人全接过去。
陈楼上得马车,看着顾闻白的俊脸,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罩上一件红袍。
卫英一边帮陈楼套红袍,一边帮他戴僕头,整理好之后仔细地端详:“陈兄弟倒还是有几分人模狗样。”
陈楼疑惑不解,偏偏舌头发软,说不出来话来。
顾三公子说的安全的地方,便是将他弄成**的样子?幸好今儿他是奉命抢亲,而不是刺杀,否则等下死的不就是他?
陈楼后背忽地冒出一阵冷汗。
这卫将军与顾三公子为一个女子翻脸,他倒成了刀下鱼肉,真的……好憋屈啊。
没等他想完,卫英捏着他的嘴,将一粒药丸投了进去。
他笑道:“陈兄,对不住了,我喂你吃了一粒毒药。”他说得好似喂了一只包子那般。
陈楼苦着脸,他是不是被人刨了祖坟,才要受这种罪。
“陈兄若是想要解药,倒也简单,待会车一停,你便下车走进门中。”
陈楼不是傻子,卫英这么一说,便省得待会定是有什么意外。难不成,还有人要抢亲?
吃了那粒卫英自称的毒药后,他倒是浑身不发软了,还觉得一股暖流从丹田缓缓升起,随即蹿遍全身。
顾闻白眼神闲闲地看着陈楼,陈楼低下头,不敢与顾闻白直视。
“卫苍临走前与你说了什么?”他柔声问陈楼,仿佛在闲话家常。
陈楼羞愧,却不敢答出实话。他想了想,婉转道:“卫将军让我好好照料三公子。”还有苏娘子。
顾闻白脸上浮起笑容:“卫苍对我,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