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静默。
顾闻白缓缓地望向两个护卫,眼神忽而冷了几分:“说实话,今儿那厨娘给你们倒茶的时候,你们可是起了异心?”
两个护卫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一个护卫道:“回公子,属下年纪不小了,还尚未成亲,见那厨娘长得年轻,又梳着姑娘的发髻,便……便松了戒心……”
顾闻白冷笑:“脸上糊了那么厚的粉,怎知是老妪还是姑娘?”
另一个护卫争辩道:“她脸上糊的粉虽然厚,但是一双手极白嫩,属下绝对没有看错。”拥有一双白嫩玉手的姑娘,脸上的肌肤怎会差?
顾闻白只想仰天长叹:“她既是厨娘,一双手又怎么会白嫩?”他去年在苏家鞋袜铺天天洗碗切菜,一双手糙得不行了。
一语中的。
二护卫羞愧地低下头。
顾闻白越想越不安,最后沉了脸:“为让你们吸取教训,便罚你们每晚到灶房去洗碗切菜。”
此时正值暮色四合,灶房里开始炊烟袅袅。
二护卫省得自己的错,乖乖领命去了。
顾闻白喘了口气,倚在栏杆上。如今四下无人,他便松懈了精神。这半日的强撑,实在是透支了他的力气。
那具尸体,到底是何人放置?
不行,他得赶到黄盛安家中,去瞧一瞧那具尸体,而后将其容貌绘出来。他便不信了,巴掌大的灵石镇,还有不曾出过屋子的孩童。便是一只蝼蚁,他都要将它寻出来。
不过,走之前,须得与落儿道一声,免得她担心。
他再闭眼歇了半刻,才缓缓起身,缓步走向课室。
日头渐渐偏了西,在天边映出绚丽的光芒。
一双美目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活泼可爱的姑娘们掩着嘴儿,朝身边的人说着悄悄话。此时尚未正式开课,天色又好,姑娘们或穿着斗篷,或披着披风,闲庭信步,三三两两走在庭院中。
柳芽儿与蓁蓁已经家去了,苏云落此时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嬉戏的姑娘们,不由得生出一种感叹来。这正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起风了。
咏雪捧着手炉,递与苏云落:“娘子,起风了。”
苏云落接过手炉,放在怀中,暖烘烘的让人心安。
假若没有那具男童的尸体,她的心情要更愉悦。云起学堂虽然才开学,但她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到底是何人想让她不安,让她头上如悬利刃呢?
之前唐猎户在替蓉蓉报名时便在名册上写过,他家住在镇外七八里外的山林上。
李遥带着卫香,站在灵石镇的一处岔路口,望着远处重峦叠翠的山林,期望唐猎户刚巧在生火。
此时正是日薄西山之际,按道理,唐猎户也该炊饭了。唐猎户一炊饭,炊烟袅袅,他便能有方位。
方才他朝别人打听过了,常贩卖皮子的唐猎户的家,便是在这个方向。
李遥朝着岔路口看去,只见一条小路蔓延不绝,没入暗中。小路两侧虽然没有荒草丛生,但要驾着一辆马车上去,怕是难事。
他一个人骑马,倒是可以的。
只这卫香,便不好带上去了。只能先让毛瑟瑟将她送回家。
李遥看着白白胖胖的卫香,哄她:“小香,李伯父先送你家去可好。李伯父向你保证,若是得了蓉蓉的消息,定是先告诉你。”
卫香望着李伯父俊俏如玉的脸庞,不吵不闹,点点头,叮嘱李遥:“李伯父,您可得小心,这山林里说不定有猛兽呢。”
李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毛瑟瑟也不大放心:“李管事,这不曾交束脩,也不曾来报道的学生,用得着去寻她吗?万一是交不起束脩才不来的呢?这天都黑了,猛兽出没……”
他话音未落,就遭到卫香大大的一个嘟嘴:“毛伯父胡说八道,蓉蓉会来上学的。”
眼看再磨叽,天就全黑了。李遥将车厢卸下,牵过马,吩咐毛瑟瑟:“赶紧带着卫香家去。”
毛瑟瑟:“……”
他只得乖乖地牵了卫香的手,顺着原来的道路回去了。
李遥翻身上马,顺着小路,缓缓地踏进山林中。
幸得唐猎户经常下山,又正值初春,万物待发,几无荒草,一条小路顺着开垦过的坡地,蜿蜒曲折而上山林。
他极目望去,终于见到在一处密林的地方,一缕炊烟缓缓随风飘散。便是那里!
马儿轻嘶,将李遥载入山林。
许婆婆抹了一把汗,将一把松针送入灶口中。火舌将松针卷入,蹿起一道火光。
蓉蓉伏在低矮的几上睡着了,时不时还抽泣一两下。
已经两日了,阿布还没有回来。这两日许婆婆尽可能地走到远一些的地方,但还是没有寻到阿布的踪影。她心中记挂着蓉蓉与姑娘,也没敢走远。
蓉蓉哭了两日,昨晚便没睡,今日又痴痴地等了一日,留给她的馒头也没吃,方才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许婆婆叹了一声,若是阿布遭了意外,她……
想到身体不好的姑娘,年纪还小的蓉蓉,她如今又老了,还不知能撑多久……
许婆婆的心情沉得似一座山。自从那次死里逃生后,阿布长大成人,姑娘病情稳定,才过了两年平缓的日子,阿布又……她不敢想下去,只在心中祈祷,阿布定然安然无恙。阿布自小便是在这山林里长大的,他不过是一时迷了路,说不定待会便回来了。
鼎中的水咕咕地沸腾起来,热气腾腾上升,许婆婆揭开盖子,搅拌着粥水。
忽而院内三狗凶恶地齐吠,震动寂静的山林,惊起一群又一群投林的鸟儿。
许婆婆一惊,伸手拿了一根粗大的烧火棍,静静地扒在窗前观看。
夜色朦胧,低矮的围墙外有一人一马。
大明小明明明高吠着,露出雪白的獠牙,扑向围墙。
人与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那人还是提高声音喊道:“可是唐猎户的家?”
蓉蓉沉沉睡着。
许婆婆握紧烧火棍,不知来的是友是敌。不过,唤唐猎户的,应是那灵石镇上的人。
她喝止狗吠,才哑声问道:“唐猎户在如厕,你是何人?寻他何事?”
在如厕?在门外的李遥意外。他看着仍旧张着三张利嘴、蠢蠢欲动的狗,再勒马往后面退了几步:“我是镇上女子学堂的,前几日唐猎户替蓉蓉报了名,可今日蓉蓉并未来入学,不省得是何原因,是以特来询问。”
林中竹屋还没有燃灯,只见一处应是灶房,灶房里可见微微火光,应是在炊饭。看来唐猎户家中条件并不好,便是天黑了也不点灯。李遥暗暗记下,假若蓉蓉进了学堂,还得让卫香照应她一二。
女子学堂?蓉蓉不过是没去入学,学堂里的人竟然寻上门来?许婆婆心中疑惑,她没再说话,用火折子点了油灯,左手端着油灯,右手仍旧握进烧火棍,抬步跨过门槛。
油灯酝晕出柔和的光,许婆婆走得很慢。
李遥尽量绽开最柔和的笑容,迎向朝他走来的老妇人。
见主人出来,那三只狗才收了獠牙,在老妇人身边围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