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冷哼一声:“那什么蓁蓁,不是我喜欢的。”
苏云落才不肯轻易放过他:“别人又没对你说闺名,你倒是听得清楚。我看那蓁蓁挺好,知书达礼,又十分勇敢,又丧了父母,以后倒是没有岳母岳丈刁难……”
顾闻白站在一旁,差些没笑出声。他还不省得,落儿竟然还会做红娘。
没等苏云落说完,李遥拂袖,去拉顾闻白:“借你的老鸳鸯一用。”
苏云落只来得及看到顾闻白的青袍下摆,以及卫英歉然的笑容。
顾闻白一脸莫名,被李遥拉到被木条封住的房舍。他开门见山:“想必你是知晓了,这里头死了一个男童。”
顾闻白点头。
两个男人从来不曾正式交谈过,此刻齐齐站在房舍门前,身量一般高,皆着青袍,面如冠玉,头戴黑漆纱帽,沐浴在阳光下,身姿挺拔,宛若两根蓬勃的青松。
卫英悄悄地比对了下,觉着自家公子这段时间,似乎胖了一些。
不过不打紧,男人嘛,胖些更好看。
至于李管事嘛,还是一样的……俊秀。卫英闷闷地,又想到馄饨姑娘。
李遥走到门前:“这段时间既无雪亦无雨,那人将一具尸体搬进来,便能轻易地不留下痕迹。但我方才问过门房以及两位舍监,今日恰逢入学,背着或抱着被褥来的人不在少数,那孩童尚小,卷在被褥中带入也不足为奇。是以,照我看来,人人皆有嫌疑。”人人皆有嫌疑,都又不能人人都去怀疑、调查。倘若按时授课,那个嫌疑人便成了藏在暗中的一把匕首,不知何时何地会伤害苏云落,或者别的人。
他是在问他,该如何办。
顾闻白虽然受伤未愈,但是脑子还没有傻到以为李遥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遥这是,在考核他。
便是为着任何一人的安危,顾闻白亦会将这件事视为十万火急之事。
不过,尸首已经被抬走,尸首被发现的第一现场又被封住,光靠李遥的简单描述,他想抓出那人,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何区别?
顾闻白才沉吟片刻,那头李遥挑眉,问他:“顾老师有何高见?”
这厢二人正在进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的交锋,苏云落那头则开始拿着名册,开始点名。
开阔的课堂中站了三十来个女童与少女,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此时正按照个子的高矮排成两排。
六岁的胖乎乎的卫香个头不高不矮,排在第一排的第三。咏春等三人个头都较高,排在第二排。
苏云落意外瞧见,除咏春等人相貌姣好外,还有几个容色清灵的少女。其中一位叫宁如水的少女,更是出落得沉鱼落雁之姿。她虽然只穿着粗布做成的衣衫,却无法掩饰她清灵出尘的容貌。
苏云落望了一眼她的父母,却见二人长相还尚可,但绝称不上出色。尤其是宁如水的母亲,举止畏缩,不像是能将女儿送来学堂的人。
但人不可貌相。有些父母尽管家贫,却希望子女有美好的将来。
苏云落点完名,名字大体与姑娘们都对上了,便是请姑娘们将父母送出学堂门口,从此专心开始学业。
宁如水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拉着母亲的手,眼角湿润了才让父母离开。
宁如水的母亲跟着自己的丈夫走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迫不及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她打开荷包,顿时笑了,与她的丈夫道:“天爷!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她的丈夫凑上来,伸出手摸摸那银锭,也笑了:“原来那姑娘说的是真的。不过是扮一扮她的父母,便得十两银。”他今晚可以去喝一角钱的酒了,还可以切上半斤羊肉。
二人捧着那十两银,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宁如水跟着女舍监走回第五舍房,与住在同一间舍房的姑娘们碰了面。
女舍监见她容貌出色,面容沉静,行为举止虽然讲不上似那些大家闺秀,却十分好看,便点了她作舍长。
宁如水微微笑着应下。
倘若黄三身边的人在此,定会认得,这宁如水,便是当初被黄三派去服侍雷春的如水侍女。
正苦恼于无米之炊的顾闻白看向被木条封实的房屋,再看看周遭被打扫得干干静静的地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说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吗?但的确看不出来。说不能看出来,定然被李遥唤作废物。
李遥看着他,脸上仍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心底却道:让你将苏云落卷入那劳什子冰窖美人中,这回还不狠狠地搓一搓你的锐气,省得你不省得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遥想狠狠地治一治顾闻白。
顾闻白沉吟片刻,问李遥:“是何人发现那具尸体的?他可还在学堂中?”
“喏,就站在那处,穿着褐色布衫的。”李遥一指不远处,只见老实交巴的中年男子正四处张望着,“之前向你买下的那片地需要种桑树,他是种桑树的好手,用种桑树所得的工钱来抵押女儿的束脩。”
这也太巧了。
顾闻白抬腿,迈步朝那人走去。
那人见一位翩翩公子朝他走过来,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疑惑。虽疑惑,但仍坦坦荡荡。他身着褐色布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四十有余的年纪,额头上布满沟壑。
顾闻白朝他一揖,客气道:“这位兄台,可是你发现的尸体?”
那男子使劲点点头:“可是的。我拿着我女儿的被褥推门进去,就发觉床铺上有人。当时还觉着奇怪呢,哪家的孩子才刚起来没多久就困了,定然是个贪懒的,不爱干活的。”
庄户人家,果然时时刻刻惦记着干活。
他说话的时候顾闻白看着他,见他说话虽然没有直视他,但眼睛一直看着那间房舍,约是还不敢相信房舍里怎地就躺了一具尸体。
不像是有嫌疑的人。
顾闻白一筹莫展。
偏生李遥还在旁边道:“自从他发现尸体,他便不断向别人说他发现尸体的经过。”
这也算是人的一种满足心。
顾闻白问:“没有知晓那孩子是谁家的吗?”
李遥淡淡:“那孩子年纪小,怕是一直被拘在家中,没出来玩过。镇上的人没见过,亦是正常。”
一个年幼的孩子得了天花,而后被人扔在学堂的房舍中……顾闻白想了又想,仍旧不得解。
“那孩子身上的衣着如何?身上可干净?”
“身穿合身的棉短袄,下头着棉裤,着一对新作的靴子,身上全是水疱,不过指甲修剪得倒是干净。”
顾闻白挑眉:“便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也是在家中备受宠爱的。”
“许是那家人想着孩子快去了,特地将孩子修整过。”
发现尸体的男子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地说话,忍不住插嘴道:“那孩子可白可干净,一看就不是像我们庄户人家的孩子。我们庄户人家的男孩子,哪个不在田里地里滚爬过的,那日头烈着呢,晒得黑黑的。”
顾闻白望了一眼他黑黑的脸庞,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他倒是想来了:“今儿你没让人在周遭盯着?怎地让人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