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省得要加快速度将养好身子,要娶她回去。
检视过顾闻白,苏云落很是满意,袅袅走了出去。
卫英看着苏云落瘦削的肩背,忽而想起那天晚上馄饨姑娘毫不费力托起六碗馄饨的样子。也不省得她住在哪里,何日再来卖馄饨。假若她喜欢李管事……他会帮她的。
卫英如是想,心中浮起莫名的愁思。
外头的车早就备好,李遥今日穿了一件直襟青袍,头戴漆纱帽,垂着头,倒是十分低调。苏云落忽而想起那日柳芽儿说要牵红线,不过这两日却是没有下文,大约那日是一时兴起的罢。
车到学堂前,苏云落下了车,门前热热闹闹的,黄盛安与柳芽儿携着一双儿女已经到了。
几人寒暄着,迎来了闵怀征与他的太太,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妇人。二老的精神气极好,看得出晚年幸福。
周遭拥拥挤挤,围了好几层的人,低声议论着。
云起学堂照样挂在闵怀征名下。仪式也简单,不过是着人挂起孔孟二人画像,备了香案,焚香击鼓后恭敬地迎了孔孟二人的画像入内。
闵怀征先拜,接着是黄镇公,而后是苏云落与柳芽儿两位女师。
柳芽儿今儿也是着一身素色的衣衫,头上也只簪着简单的头饰,与苏云落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二人相视而笑,拈香而拜。
她们姿态优雅,穿着简单大方,翩翩风度。
人群中有人叹道:“云起学堂的女师,倒也不简单!”
紧接着有人啐他:“女师咧!不省得人家家中花了多少银钱养着的。”当今世道,男子读书尚艰难,何况是女子。
苏云落站在学堂门口,郑重地朝天地行了大礼。天地君亲师,她向来对天地有着敬畏之心。
她深深地弯下腰去。
祖母,倘若你在天之灵,可见落落今日所为?落落将会完成您未完成的心愿……浩荡天地,女子当自强。女子同样也可立于天地,敢为天下先。
她直起腰,平视孔孟的画像。
她着了大袖的素衣,双手作揖,面容沉静,礼仪无可挑剔。
周遭的人一时噤声,不敢多言。苏云落虽是女子,但从现在开始,她是云起学堂的女师,是云起学堂的东家,将来说不定自家的小女儿,便是拜在她的门下。既是老师,便是要尊着敬着的。本来心中便又几分钦佩,觉得苏云落不亚于五年前顾闻白承办雅趣院的壮举。如今又见苏云落一举一动尽显女师风范,不由得越发敬仰起来。
挨挨挤挤的人群中,贺过燕咬着牙,看着在春光煦阳下曜曜生辉的女子,恨极了。
包了红绸的击鼓杖被苏云落拿在手中,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击鼓杖,在灿然的阳光下击向铜鼓。
铜鼓应击而响,发出震荡人心的声音,**而短促。
孔孟二人的画像被迎入学堂,待两位女师进入学堂后,好些女童在家人的护送下,也进入学堂。
雷夏瞧了一眼贺过燕,不客气道:“人家都进去了,回家罢。”她梳了个妇人的发髻,因为缺少保养,又日日要照料贺过燕,操劳家务,前些日子精心保养的面孔复又变得粗鄙起来。她竟是没有料到,这贺过燕竟然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穷鬼。这些日子二人吵来吵去,她才省得贺过燕这些花的都是于扶阳的钱财。争吵间,贺过燕还道他家本就一穷二白,是谋了结发妻子的嫁妆日子才过得好一些。
雷夏恨自己瞎了眼,竟然看上这么个破落户。不过,她还有弟弟!雷春走的那晚,承诺她,若是以后富贵了,定然要接她走。
若不是那晚这贺过燕拖着她,她早就跳上那辆马车了。
贺过燕瞧见雷夏鄙视的眼神,不禁恼怒道:“丑妇,我还有事,你自己家去罢。别忘了烙肉饼。”
说着跟进人群进了学堂。
学堂内正有条不紊地接收着学生。
按之前报名的名册,应是共有三十一名女童。再加上咏雪咏春咏梅卫香等人,大约将近四十人。
李遥站在一处视线开阔的地方,俊目微动,观察着苏云落周围的人。
不知怎地,他忽而想起那贪吃的小姑娘,名叫蓉蓉的。
他的视线巡梭着,还是没瞧见蓉蓉与唐猎户。也许是山路难走,他们走得慢。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却见一位梳着未嫁发式的姑娘披着大红色的斗篷,与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缓步走向苏云落。
李遥心念一动,走了过去。
这女子的身量与神态,像极了何悠然。
尽管省得不是她,他却是还要去看个清楚。
柳芽儿与苏云落落落大方地站在一处,仪态万千。苏云落瞧见一位披着大红色斗篷的姑娘朝她们走过来,心念一动,低声问柳芽儿:“这位便是姐姐那日说的表妹?”
柳芽儿盈盈笑着:“正是。表妹今日是来送贺礼的。”她梭了一眼李遥,笑了,“李管事过来了。”
苏云落意外。见李遥果真走过来,不由得疑惑。李遥向来是个不好美色的,见了姑娘,脸上尽管笑着,却不会搭讪。他是铁了心,要守着心中的那人。难不成是因人而异?她瞧着春日下面若桃花般美丽的女子,心中不敢确定。
黄盛安的表妹走到跟前,朝二人行礼:“蓁蓁见过表嫂、苏先生。”声若莺啼。
蓁蓁表妹不仅长得好,还十分有礼。苏云落对蓁蓁有了几分好感。不过,这灵石镇倒是频出美人。苏云落想起黄三,想起她身边的那些美婢,觉着灵石镇果然聚天地之气,吸日月光华。
李遥走上前来,视线掠过蓁蓁。长得不错,但不是她。他不禁在心中嗤笑自己,倒是妄想了。已经死去多年的人,怎么会出现呢?
气氛正融洽,忽而有人惊叫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淡淡的血腥味从黑暗中飘过来,如泣如诉的歌声飘荡在风中,狂风开始激荡在林间,他迟疑地停住脚步,一时不知往何处去。他站了两个时辰了,一直不知自己该从哪里走出去。
远处似是有人提了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他正欲张口叫喊,忽而那盏灯笼摇晃几下,掉入水中。
他恍然大悟,原来那里是愁见湖。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双脚,果然,湖水濯濯,缓缓漫过他的脚踝。
鞋子,我的鞋子呢?他大惊失色,抬起脚来,却发现不仅自己的鞋子不见了,便是连自己的脚都不见了!
他猛然睁开双眼,被正盛的阳光刺了眼。
他有一丝恍惚,一时不省得自己身在何处。
下摆绣着万字不断头花纹的帐幔随风缓缓荡起,煞是好看。
脚,他的脚……他动了一下,发觉自己的脚麻了。
他撑起身子,急急掀开被褥,有人伸手制止他:“公子?”
他抬头望去,见是双眼熬得通红的卫英正不解地望着他,唇上一片青茬。
顾闻白扯了一下唇角:“我的脚,麻了。”
卫英恍然,将被子扯开,一双大手便轻轻按下去:“睡得久了,又长期不动,是会麻的咧。往日俱是苏掌柜替您按脚,属下一时倒是忘了。公子,您这一觉睡得可长,往日您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