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与卫真低声道:“我已与娘子告了假,待我喂饱重哥,便家去。”
卫真点头,没看她。
张乳母便抱起重哥,走到一旁的帐幔里,撩起衣襟喂重哥。这些日子在苏家,吃得极好,她的奶水极多,脸色红润,屋子又温暖,比起家中要好得多。但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是娘亲,舍不得孩子们。若不是丈夫折了腿,婆婆又病了,她还不至于出来给人做乳母。
卫英在外头叫道:“大哥,大哥!我有事寻你。”
卫真便起身,走过帐幔时,一阵风吹进来,帐幔晃动,他无意中瞧见帐幔中妇人正托着鼓鼓囊囊白白嫩嫩的丰。的。满塞进重哥的嘴中。
他喉头忽而一紧,赶紧别过眼去。
卫英欢喜地支得了二十两银子,快活地去帮煮元宵。
商户分发元宵,是灵石镇的传统。前几年卫英跟着公子也凑过热闹,不过公子不屑得讨元宵吃,也懒得猜灯谜。两个人的上元节,通常是窝在家中无聊度过的。
天色还早,街上早就挤了不少人,各家商铺前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甚是热闹。各式各样的灯笼早就挂满街道,有兴奋的梳着垂髫的孩子拉着妇人,正踮着脚猜灯谜。
李遥搬个椅子,坐在店门前,慵懒地看着街上行人兴奋的面孔。
可真是热闹。
虽然比不得京城上元节人潮如海,各种美轮美奂的灯笼,热热闹闹的摊子,但也算是灵石镇的盛大活动了。
他可是来了灵石镇那么久,头一次看到街上挤满了人呢。这些人身上的衣衫穿得虽不是极好的,但都尽量整洁大方。
李遥的心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这就是许久不曾接触过的朴实罢。若是没有什么前太子妃、卫苍那等糟心的人物,灵石镇倒是一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辛嫂子亲自出来搅着大长勺煮元宵。
元宵一下锅,香气四溢,许多熟面孔便端着大碗过来,脸上挂着笑容,老实地排着队,等候着元宵出锅。
那厢苏云落带着咏雪,提着食盒,袅袅地进了屋。
顾闻白正撑着身子,一边骂卫英一边收拾东西,这卫英,得了画也不收拾,糊好灯笼便出去了。最好今晚让他遇上一个醋缸子,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苏云落见状,差些没笑出来。
咏雪赶紧放了食盒,帮着收拾起来。
顾闻白有些讪讪:“卫英该娶媳妇了,我给他画了几幅画。”啧,自己在说些什么呀。
苏云落眼见桌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揭开食盒,将里头的元宵端出来。
她笑吟吟道:“我亲手包的,亲手煮的。”
顾闻白眼一亮,看向那碗元宵。却见里头的元宵大小不一地浮在碗中,还有两只破了皮。
见他有些怔愣,苏云落凉凉地道:“怎地,不赏脸?”
顾闻白回过神来:“不,落儿做的元宵便是不拘一格,与众不同。”他拿起调羹,顾不上烫嘴,舀起一个吃了,还不忘赞道,“甚是美味。”
他吃了元宵,心头的疑问却是浮出来:明明之前辛嫂子说过,她的厨艺是落儿指点过后才突飞猛进的,按道理,落儿的厨艺应是不差……
见他满脸疑问,却又不敢问,苏云落抿嘴笑着,也不说破,只让咏雪将碗勺收拾了,自己坐在小杌子上帮他按着小腿。
佳人伺候,柔嫩的手指轻柔地捏着,顾闻白憋着的疑问便渐渐散去,横竖之前自己早就被她暗算学得了辛嫂子的几分真髓,若是以后要炊饭,他亲自来做不就行了?落儿的手那么嫩,万一操劳得起了茧子可怎么办?他的女人,娶回来是要宠着的,而不是让她干活的。
这厢柔情似水,外头街上越发的热闹起来。
夜色卷来,万千灯笼曜曜生辉,映得夜空美不胜收。
元宵分发得差不多了,卫英见状,拎起自己的灯笼,融进了热闹的人群中。
怎料他运气不好,一路瞧过去,都是提着花灯的小童,还有好几个与他一样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正瞪着双眼,从人海里寻姑娘。
卫英走到半道泄了气,寻了个空隙的地儿,倚在上头看热闹。
他附近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倒是热闹,围着许多人。卫英方才吃了两碗元宵,也才吃个半饱,当下便寻思要不去卖碗馄饨填下肚子。
他提着花灯上前,正要跟着排队,忽而瞧见被人围住的中间,一位俊俏的姑娘正盈盈笑着,忙着煮馄饨。
卫英的心头一跳,眼都直了。
姑娘穿着粗布裹面的短袄,梳着双丫髻,髻上只扎着红丝带。她俊眉杏眼,樱唇噙着笑容,动作麻利,在袅袅上升的水雾中捞起一碗又一碗的馄饨。
卫英咽了一下口水,想必,那馄饨定然很好吃的罢。
跟他一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卫英警惕地观察四周,才发现围着馄饨摊子的,都是些年轻的男子,一个个涎着口水,直勾勾地看着馄饨姑娘。
哼,卫英偏要迎难而上。瞧排在前面的那个男子,长得溜肩细腰,定然是个懒鬼;排在第二的,弯腰驼背,腰骨定然有毛病;第三的那人,膀大腰圆,定然是个好吃的……卫英一一在自己心中将那些人啐了个彻底,总算替自己找到了十足的信心。
卫英这头正在肖想馄饨姑娘,苏家鞋袜铺的俏丽丫鬟们也提着花灯,领着卫香与明福,在毛瑟瑟与毛茸茸的护卫下涌入人群中。
咏雪不是第一次逛灵石镇上花灯会,但这般隆重却还是第一次。
娘子给她们几个丫鬟置办了一色的藕荷色短袄,同色袄裙,外面罩着兔毛领子的银灰斗篷。三人再梳上双丫髻,系上同色丝带,一个个似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姑娘。
花灯是李管事特地画的,是燕子闹春,喜鹊登枝,哪吒闹海,西母娘娘蟠桃会,惟妙惟肖,引得好些稚童观看。
苏家鞋袜铺的灯谜简单易懂,花灯已经被人拿走了不少,咏雪等人看来看去,就数自家的花灯最精致,便不想到别家去猜谜。
小姑娘们最眼馋的,便是各色小吃食的摊子。
咏雪记得有一家卖糖葫芦的,很是好吃。以前娘带他们出来,身上的银钱只够买一串,姐弟几人每人一个果子分了吃,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酸酸甜甜,好吃极了。
娘子今晚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文,可以买好几串。
咏雪踮脚看着,心想若是见到娘与弟弟妹妹,便买几串与他们。
人潮汹涌,她略一停顿,便落了单。不过咏雪也不急,灵石镇的花灯会从来没有出过事。她提着花灯,略一张望便能看到人高马大的毛瑟瑟与毛茸茸。
正张望着,忽而有人攥了她的衣袖,沉了嗓子道:“苏家娘子真富庶,那顾老师也有钱,为何偏偏叫我儿为了二两银失去宝贵的生命。”
衣袖里,冷冰冰的,似是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在抵着她。咏雪吓得屏紧气息,心头突突的跳。竟是那张伯年的母亲余氏。
余氏的头发梳得极滑,发间簪了一朵绢花,倒也显得有几分姿色来。她穿着新缝的宽袖棉袄,蓄了尖利指甲的手紧紧攥着咏雪,不知情的旁人看去,却是余氏正亲呢地揽着咏雪,说些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