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间,咏春端来热乎乎的栗子糕,芋头糕。
香味四溢。
对弈费脑子,又吃着茶点,肚子容易饿,二人各自拈了糕点,送进嘴中。
卫苍笑:“李管事风度翩翩,瞧着是出身富贵门的,为何甘愿在苏娘子手下,作一名默默无闻的管事?”
黑子断了白子的一线生机。
呵,倒是有几分本事。
李遥捻着白子,云淡风轻:“李某虽出身富贵,可家道中落,苏娘子家大业大,李某贪图那几分俸银,便甘心做了管事,有何不可?”
白子突出重围。
卫苍的手指轻轻叩着,目光凝视着李遥:“卫某在军中,有一好友,名**,他长得竟然与李管事有几分相似。”
黑子再次断了白子的生机。
“那**,也曾对我知无不言。他道,他家中嫡亲的四兄弟,因着一个小姑娘,竟然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他最小的弟弟,从此不知所踪。这些年,白了老娘亲的头,痛了老父亲的心。可这弟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白子迟迟没下。
李遥抬头,朝卫苍笑:“卫将军,茶好吃吗?”
他这话一落,卫苍才觉自己的肚子有隐隐的痛。到底是在沙场上厮杀的,他不动声色:“李管事的茶,自然是好吃。”
李遥见卫苍的额上渐渐沁出冷汗来,心中好笑,面上假意关心:“卫将军,你那好友,家门可真不幸哪。”
腹中越发的疼痛。卫苍的笑容越发的深:“卫某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交待陈楼,卫某便不陪李管事下棋了。”
他顾不上李遥满脸的笑容,只起身快快离开。
良久,寒风轻摇,曳着一树的梅花,分外妖娆。
李遥仍旧拈着一枚白子,面上却露出一丝狠决来。
顾闻白都快急死了。
初初那几日,他是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他只记得,那晚他与陈楼等人浴血奋战,到最后,他打红了眼,浑身早就浸透了鲜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不能让落儿受到一丝伤害。
即便他死。
最后,一个面无表情的红衣女子在满天飞雪中出现了。
他只听得小战在欢呼:“大师姐,您终于来啦!”
之前不觉意间,曾听小战夸过他那毒舌又武功盖世的大师姐。
果真,大师姐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
落儿,有救了。
最后这个念头浮上脑中,他安心地昏了过去。
有了模模糊糊的意识后,他极力想睁开眼,却死活睁不开。
再加上,浑身疼得要死,还无力。
但唯一惊喜的是,落儿似是时时刻刻守在他身旁。她温柔地将脸抵在他的胸膛上,虽然有点疼,但是他能忍受。她用她的手,握住他的;她给他喂水,喂药,喂粥;甚至,她帮他换药,擦拭身子。
似乎,有些些害羞呢。但想到等他好了之后,是要与落儿成亲的,他又坦然了起来。
落儿还给他念书。尽管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楚。但只要是落儿在说话,他便开心。
时间似是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却仍没有办法醒来。
他心中焦急无比。
然后有一日,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些熟悉。
那人的声音低沉,讲起话来不紧不慢,有时候会轻笑一声。
他听到落儿似是叫他:“卫将军。”
卫将军?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卫苍来了。卫苍是他的好友,二人从垂髫稚童到初长成血气方刚的少年,一直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后来卫苍弃笔从戎,他们中的联络便渐渐的少了。
但中间的情谊,一直没有变。
卫苍是因着他的姐姐卫碧娥才弃笔从戎的,这回卫碧娥的尸身寻到了,他心中该了解一件大事了。
说不定,他会扶着卫碧娥的灵柩回京城去,让卫碧娥入土为安。
然而过了几日,卫苍来得越发的勤了。
他迷迷糊糊间,似是听到他在与落儿讨论盐运的事。卫苍侃侃而谈,有条不紊,让落儿很是钦佩。原来落儿的生意竟然做得这么大,已经涉及到盐运了,而他竟是不知。
顾闻白不禁羞愧。他之前日日只想着如何的讨好落儿,却还不曾好好的了解过她。
但事情的发展却隐约有些不对了。
卫苍怎地不去处理卫碧娥的事情,反而日日来呢?他的身体虽然重要,可是他有落儿照料呢。顾闻白迷迷糊糊地想着。难不成是卫苍这回是偷偷离开驻地的?之前卫苍是向他说过,他的势力早就可以与吴王、太子相抗衡了。若是要造/反,将整个朝廷都掀个底朝天,也未尝不可。
当时因着这件事,他与卫苍便有了些许龃龉。
当今官家虽糊涂,但是个守成的。如今国内还算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边境虽时有战乱,但都能镇压下去。假若卫苍要反,那岂不是战火再起,腥风血雨,百姓流离失所?
当时,他记得卫苍轻轻一笑:“聆羽,你如今长久在乡野,看得自然就没有那么长远了。你待在这灵石镇也有几年了,可曾实现过你的抱负?”
自然是有啊!他教授的学生,雷春、张伯年,都是极好的苗子。他会一直好好栽培他们,让他们进入朝野,辅助明君,开创一代盛世。
但……
张伯年死了。
雷春早就不再是当年的雷春。
他很失败。
顾闻白有些郁郁。
他甚至还记得那晚,寒风阵阵,二人围着红泥小火炉,吃着茶,他胸有成竹:“自古贤臣大多长于乡野之地,他们出身寒门,日后做了大臣,更能体会到一蔬一饭的不易,自然更能将苍生藏在胸怀中。”
卫苍笑了,意味深长:“聆羽,越是寒门高官,越是容易迷失本性。”
他自是不服,举了种种例子。
可卫苍却仍一脸笑意,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那晚过后,他恍然大悟,原来好友,早就与他分道扬镳。
思想上虽然有了龃龉,但好友仍旧关怀他,在灵石镇上分派的那几个军士,亦没有召回。那时候他便想,即使是有了分歧,但友情仍长存。
但这些日子,卫苍是,也瞧上了落儿吗?
他可不允!
听着卫苍正要说起他写话本子的事,顾闻白急坏了。却是口不能言,肢不能动。
这,这,可怎么办?当初落儿便是因着那话本子才对他另眼相待。如今正主来了,他便要让位?自是不行,便是好友卫苍也不行!更何况,在那晚之后,他窥出了一点卫苍的野心。当初那个因为姐姐的失踪而气愤不已的少年,早就变了。便是他日卫苍夺得那宝座又如何,落儿是他的!
他一急,竟然咳出声来。
幸好,落儿第一时间便抛下卫苍,奔他而来。
顾闻白昏昏沉沉,听着落儿的喃喃细语,心满意足。
但,决不能再让卫苍来了!他要尽快醒过来,与落儿一起过年,给她封压岁钱,若是身体撑得住,指不定还可以成亲呢。卫苍观婚礼可以,但是其他的事,便不用他来了。
与顾闻白有同一个想法的,是李遥。
卫苍与**,竟然有交情!
卫苍这人,不能长留灵石镇。今日给他的茶碗里下了些泻/药,也不省得他如厕得腿都软后,还有没有脸留在灵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