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蹙眉,李遥怎地对卫苍充满了敌意。
卫苍却含笑道:“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军中,倘若没有一点手段,卫某也活不到现在。”
这人,果然滴水不漏。李遥更加坚定了拥护顾闻白的决心,虽然顾闻白弱了一些,也没有卫苍这般长袖善舞,但苏云落容易驾驭他啊!倘若二人有了争吵,苏云落还是能骑在顾闻白头上的。当假如换成卫苍,恐怕苏云落连怎么死的都不省得。
李遥太无礼了,苏云落不得不警告他:“李遥,不得对卫将军无礼。”卫苍是顾闻白的好友,顾闻白很是重视卫苍,她不能失礼。只是李遥素日里很是能隐藏自己的,怎地见了卫苍,却像点燃了的爆竹一般易炸。
李遥见苏云落面上不好看,美目中也含了警告,自己便寻了个梯子下来:“李某一向是敬仰卫将军的,便对卫将军多关怀了一些,还请卫将军见谅。”
卫苍压根不在意:“无妨。”
苏云落却招招李遥:“李管事,方才我问了卫将军一些事,是关于盐运的。卫将军很有见解,之前你一直苦恼的事,他一针见血。”
盐运一直是他们重中之重的事,便是之前在赵家,李遥也一直小心翼翼的。便是赵栋,也不省得他们的生意早就涉及了盐运。
但此刻,苏云落竟然毫不顾忌地问了卫苍……
李遥瞟一眼屏风后暖榻上躺着的顾闻白,为他掬了一把同情泪。他敢肯定,顾闻白与苏云落之前,定然是没有讨论过这些事的。毕竟一个躲在镇上教书的羸弱书生,怎么敌得过文武双全,还丰神俊朗的卫大将军呢?
暖榻上的顾闻白仍旧静静地躺着,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
一眨眼已是除夕。
卫苍日日来探望顾闻白,顺道日日与苏云落探讨各种各样的事。
卫英都快要气死了。
他拉了卫香来,叫卫香缠着卫苍。
可卫香对苏云落与卫苍讨论的问题丝毫不感兴趣,很快便溜进了灶房去烤各种各样吃的。
卫英直感叹,养了一个白眼狼。
今日卫苍照样又过来,正要预备和苏云落探讨如何写话本子的时候,苏云落忽而一脸惊喜地奔向暖榻:“聆羽,你醒了?”
有那么一瞬,卫苍从苏云落的脸上看到一种女子对男子的爱慕与依恋,以及姑娘家的娇羞,生怕郎君没看到自己时的不开心。那是这数日,他不曾在苏云落脸上看到过的。苏云落对他,只有一种敬重,以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钦佩之情,但决没有爱慕。
卫苍面上没有显露,而是紧随着苏云落过去。
一瞧顾闻白,却仍旧是阖着眼的,只是微微的咳了一声。
苏云落将耳朵轻轻地贴在顾闻白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刚救回来那晚,他的心跳极度微弱,她好怕他撑不过去,愣是伏在榻下的小杌子上,握着他的手守了两日一夜。便是咏雪摆饭,她也没有心思去吃。
李遥想赶她回房,她却不肯,只衣不解带地守着顾闻白。交给旁人,她是决然不肯的。便是卫英,她也不放心。
直到两日后,他的伤口渐渐开始愈合,心跳才渐渐恢复之前那般有力,她才放下心来。却也渐渐地接受了他仍旧在昏迷,不曾能马上醒来的事实。
后来陈楼与卫英、小战身体已经大好,不需要卧榻休养了,才决定将顾闻白从她的房中迁出来,搬到顾家新宅里。毕竟,这边装了地龙,要温暖得多。
顾闻白搬了过来,她自然也搬了过来。若是个旁的女子,定是会顾虑世人的眼光。可她管不上了,她只想好好地待在顾闻白身旁,好生照料着他,让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
再说了,她答应过他的,若是他全须全尾的,事后便要嫁给他的。
是以她将中间那堵墙给开了一个小门,又让李遥作主,新雇了一些下人,好让卫英他们歇一歇。毕竟简言也快临产了,卫真怕是顾不上这边。她得不让昏迷的他操心。
心中却悄悄的叹了一声,终归是改不了劳碌的操心命。
但那一声叹,却是带着欣喜的,以及一丝期待。
毕竟,顾闻白与赵栋,是不同的……罢?
卫苍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搭在顾闻白的脉上。这些日子,因顾闻白日渐好了起来,虽然还昏迷着,但总算不用马大夫一日跑好几次了。然后卫苍道,他在军中,跟着随军大夫,颇是学了一些医理,把个脉是没有问题的。经过马大夫验证,卫苍能抵半个大夫,这几日便由他帮着把脉了。
卫苍轻轻地听了片刻,才笑道:“聆羽这几日,怕是盼着过年了,有欲醒来的迹象。”
苏云落便笑:“太好了。”
卫苍见她仍旧伏在榻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闻白,便会心一笑,轻轻地离去了。
苏云落余光看着卫苍的衣袍出了门槛,才直起身来,倒了一碗热水,用调羹舀了,吹凉了,轻轻地喂给顾闻白。
喂了一口。她道:“今儿是二十七了,马上过年了。这可是我们相遇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喂了第二口。她道:“我这个人是商户,很是抠门的,你若不是不醒来亲自给我发压岁钱,我会生气的,还会记仇。”
温热的水灌进顾闻白的嘴中,有一些流了出来。
她早就熟能生巧,拿起旁边的手帕,轻轻地替他擦拭起来。
接着喂第三口。她道:“因着照料你,我这些日子,都忘了泡牛乳,敷美颜膏。幸得没长出皱纹来,不然定会生气的。”
接着喂第四口,却是全都流了出来。
苏云落嗔道:“我没恼,你倒是生气了吗?”她将那些漏出来的水都拭去了,放好茶碗。捉起他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眼边,“你的手,好凉。以前你总说我的手冰冷,替我寻了暖玉,又替我寻了手套,可你自己呢,却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若是娶了媳妇,怎地让人家放心?”
顾闻白气息均匀绵长,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停顿了须臾,苏云落又缓缓道:“顾闻白,你快快醒来,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外头卫苍静静地听着,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中庭处,几株梅花热烈地开着。
李遥在梅花不远处摆了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煎着茶,旁边的矮几上摆着棋盘。
见卫苍出来,他朝卫苍招招手:“卫将军,下两盘。”
卫苍含笑,在凳子上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碗茶吃了,才道:“李管事好兴致。”
李遥捻着一枚白子:“过年嘛,总是偷得几日闲的。再说了,这两个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会下棋的,闷死我了。听卫英说,卫将军文武双全,六艺无一不精,李某顿时寻了棋盘,盼与卫将军过过招。”
卫苍看着李遥修长的手指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他也拈了一枚黑子,面噙笑容:“李管事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黑子落下,生机勃勃。
“哦?此话何解?”
李遥捻着白子,左瞧右瞧,小心翼翼。
“李管事虽是管事,可这爱好,却是不一般。”
“下棋不过平常事,如何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