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心中当下便有几分敬重:“小妇人正是。小妇人见过卫将军。”
语气不卑不亢,动作端庄大方。
卫苍见她面容虽略有几分憔悴,但仍无损她清灵的秀美。虽是商户女,言语中却没有商户那种对官府巴结的谄媚。心中自然对苏云落也有几分敬重:“苏掌柜不必多礼。”
虽然他之前不了解为何自己的好友是由一个商户女照料,但如今也了然于心。别说在灵石镇,便是在京城里,除却身份,苏掌柜配好友,也绰绰有余。
寒暄过后,卫苍马上在顾闻白身旁坐下,语气关怀:“聆羽还不曾醒来?”
苏云落答道:“不曾。”
卫苍见好友虽昏迷不醒,面容较之前清瘦,脸色苍白,但胡茬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更是一点污渍也无。他盖的被子干净柔软,屋中温暖如春,熏着香,十分的舒适。
卫苍见状,对苏云落自然是又多了几分好感。
余光又见旁边矮桌上搁着几本书,摆着文房四宝,上头一张小笺写着娟秀的楷书,想来是苏掌柜的手笔了,当下又多了几分好感。好友因家中的事,向来对成亲之事十分排斥,这些年更是不曾正眼看过几个姑娘,如今身旁有了苏掌柜这朵解语花,应是缘分来了。
至于他自己,姐姐失踪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便一日不成家。
但方才,陈楼已向他说了,姐姐的尸身被人藏在冰窖里。
到底已经是在军中历练多年,尽管心中哀痛,但大部分还是藏在心底。
他默默地看着好友,一时千言万语的话哽在心头,却只能又吞进肚中。好友与苏掌柜都是局外人,他不能将他们卷进来。
见他看着顾闻白,默不作声,众人亦俱都沉默。
咏雪端着红漆小盘奉茶进来,打破了一室沉寂。
卫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情绪越发的沉淀下来:“苏掌柜,听说那匪首你们抓起来了,可否让我一见?”
李遥跳出来:“我们正不省得如何处置他,卫将军既然愿意接手,那便最好不过了。”
卫苍面露疑惑:“这位是……”
李遥一张嘴飞快:“我乃是苏掌柜的管事,想来卫将军有着军职,定是不能久离驻地,择日不如撞时,我们便去见那黄盛福。”
苏云落方才亦有疑惑,卫苍既是将军,将无令不得擅离驻地,他……
卫苍却笑道:“各位勿担忧,我虽是将领,但每年还是有几日探亲假的。”当然,山高皇帝远,他自然是使了一些障眼法的。但这些就不必说与苏云落他们听了。
李遥只哦了一声,没有多说话。他既想着远离朝廷中人,自然对卫苍有些冷淡。
卫苍并不觉得奇怪,普天之下,对朝廷不满的人不在少数,他参军以来,不省得镇压了多少回。而且,他本来对官家,亦是有些不满的。若不是那官家纵容,他的姐姐又怎么会被人掳去,生死不明这么多年。尽管姐姐被人掳去是一种说法,但私底下,更多的人说的是,姐姐在太子与吴王摇摆不定,吃着碗里的想着锅中的,说不定并不是被人掳去,而是与哪个情郎私奔了呢?
休要说旁人了,便是连自己卫家的那些姐姐妹妹,素日里看着和和气气,见面摆着亲切笑容的,私底下说得更难听。什么卫碧娥表面上看着端庄大方,实则上是个狐狸精,勾引了这个又想勾引那个。
他年纪小,替姐姐据理力争了几回,反而被母亲训斥了。母亲亦是名门贵女,向来以端庄大方出名。一向以来对他们姐弟俩是严厉有余,慈爱不足。当着家中其他长辈的面,母亲斥他不顾大局。他心中不服气,却被母亲罚进祠堂跪了好几个时辰。
当时正值冬日,他双腿跪在冷冰冰的青砖上,看着面前那些祖宗的牌位,心中越发的觉得,卫家早已经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囚笼。他用礼仪、孝道、陈旧的教条,以及看不见的那些面子,将人牢牢地囚在这牢中。卫家儿女的命,并不是自己的,而是为了卫家的荣耀而生,卫家的荣耀而亡。
他以前还不相信,但如今却明了。姐姐的贞洁并不是大局,太子与吴王照旧和和睦睦,才是卫家的大局。
这个让人窒息的囚笼,他想逃。
但他不过十岁的小孩,能逃得到哪里?
初初,他是怀了一个梦想的。
那便是努力念书,将来用他手中的那支笔,去笔诛那些他看不惯的人和事。
这个想法,他只与好友顾闻白说了。
顾闻白很支持他。
甚至还偷偷地帮他,将他的文章拿给自己的父亲顾长鸣批阅。顾长鸣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阅书万卷,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年纪轻轻便能作太子太傅。
顾长鸣批阅起他的文章来,也十分的不留情面。
但严师出高徒,他进步得极快。
如此几年,顾长鸣给他的评价越来越高,他与顾闻白也越来越高兴。甚至顾闻白还鼓励他小试牛刀,写了一本话本子,拿到书坊去售卖,果然得了书坊掌柜的另眼相待。
二人是这样打算的,将抨击时事隐晦地写在话本子里,而后引起百姓的共鸣。
时下的文人,俱是这般操作的。
然而二人的想法太天真了。
卫苍写的话本子只与情爱有关,是时下卖得最火的。但也只限于无伤大雅的情爱故事,在二人将对官家以及世族的抨击写在故事里的书稿交给书坊的掌柜时,那掌柜的眼色顿时就变了,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们两个。
“二位小哥,我瞧着你们穿得也不赖,不是那世家便是望族,怎地,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想撅起自家的墙来了?你们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罢,别拿老朽开玩笑。老朽这书坊,背后可是李家。”
李家?是正权势滔天的李宰辅?
见二人神色茫茫,掌柜好心,又提点道:“之前那些书生啊,咳,便是偷偷的写那些的,都被抓到牢里关起来啦。月下君你们省得罢,上个月,不知不觉的死在牢里了。”
月下君是一个热血沸腾的书者,二人曾拜读过他写的几本书,行文一点都不隐晦。
李宰辅他们自是晓得,是官家最器重也最得力的官员。那李宰辅明明当年自己是因为抨击朝廷机制才得了官家重用,却偏偏对这些赴自己同一条路的后起之秀加以残害,可真是一言难尽。
然而,无论如何,笔诛这条路,是彻底断了。
他回家想了几日,正想着该如何办,忽而族中又发生了一件事。
卫家的另一支,有位年近花甲的叔祖,是颇有威望的学院院长。那日好好地乘着马车去上课,半道与一个武官的马发生摩擦。本是一件极小的事,但那武官,许是心情不好,挥起拳头将叔祖恐吓一番,再骂叔祖为“老儒酸”。
叔祖被气得够呛,当晚便卧床不起。族中的人本来要替叔祖出头,人都召集好了。却不料有人打探得,那武官同样也叫了一批练家子,正在家中等着他们前去呢。
一行人闻言,忽而就缩起头。
还有人叹道:“若是我们卫家,也有几个会武的便好了。也不至于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叫人生生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