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誉没浪费时间,长袍一撩,快步往雷春家走去。
若是赶得巧,说不定还能混上一顿饭呢。
如是想着的他脚步越发的快,不过片刻就到了雷春家门前。却是闻得里头有呜呜的哭泣声,一声接一声,在沉沉的暗色中,无比凄凉,听着怪瘆人的。莫不是雷春爹的冤魂回来了?良誉的心怦怦跳着,但仍是鼓起勇气,叫起门来:“雷春,雷春。”
他候了一会,却是无人应门。里头的哭泣声越发的哀怨了,呜呜个不停,撩起无数寒毛来。
良誉只得转身走人。哼,屋里明明有人,雷春却偏偏不肯开门,定是嫌弃他吃得太多了!不过也无所谓,他身上的钱还能买好几碗羊肉汤面吃。
却不料在门内,雷春静静地站着,听着良誉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地走进房中。房内,雷夏正守着下身全是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的贺过燕哭着,一双眼早就肿成了鱼泡眼。不过,虽然如此哀怨,她仍旧不忘裹紧身上的狐裘,那可是花了好几百两银置办的!
贺过燕下半身痛得要死,偏偏雷夏还说没有钱请大夫来帮他止血,他愣是疼了许久,感觉血都流光了!
而且,明明于扶阳还付了两日的房费,为何不让他躺在温暖的客栈天字二号房内,偏偏将他抬到这四面漏风,冷得要死的破屋子来!还有这天杀的雷春,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转来转去,就不替他叫大夫。
雷春待雷夏哭得差不多了,才问:“你没报官?”
贺过燕撑着一口气:“不许报官!”若是报官,岂不是所有人都省得,他的子孙根没了吗?
雷春闻言,挑挑眉,没再说话。横竖受伤的又不是他,他操哪门子的心。不过,只可惜了他长姐,才做了两日新娘,便守了活寡。若是肚子没揣上小的还好,改日替她再寻一门良缘便可;若是揣上了小的……
雷夏抽抽嗒嗒:“那小寡妇仗着她有钱,欺人太甚,春弟,你定要给你姐夫报仇雪恨啊。”
雷春眼露讥讽:“如何报仇,将那小寡妇送与姐夫吗?”
贺过燕竟是没听出讥讽来,闻言忙道:“若是那小寡妇落在我手上,定叫她生不如死!”他虽不能人道,但折磨女人的法子多得是。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有人鼓掌道:“贺贤弟好志向!”
沈大夫一拂衣袖,斥道:“荒唐!”
雷春不置可否:“不知沈大夫可记得几年前,曾失手治死了一位只偶感风寒的壮汉?”
沈大夫眼神微动,嘴皮缓缓扯动,原来这雷春不惜重金将自己请来,是为了这么一着。那件事知道的人五只手指皆数得过来,他是怎么知晓的?
雷春仍旧举着那包药粉:“沈大夫,可想清楚了?”
“雷小哥不愧是神童,运筹帷幄,不亚于诡计多端的成人。”沈大夫一番话,似赞则贬。
雷春哪里在乎,心思单纯的人活不长久,张伯年便是一个例子。即便他现在顺利活下去,将来进得风云诡异的京城,还不是照样被人吃得尸骨无存。
沈大夫收下药粉包,又睨了一眼贺过燕:“别喊了,死不了。”
贺过燕狠狠地骂了一句:“老东西。”
沈大夫扬长而去。
贺过燕忍着痛,问雷春:“那老东西真的会听你的话吗?”
“除非他不想在灵石镇上混下去了。”雷春十分笃定。说来也巧,被治死的那位壮汉,竟然是如水的亲生父亲。正值壮年的男人,身体康健,是家中的顶梁柱。一次偶感风寒,本来不想抓药,只想自己熬些姜水喝喝。妻子担忧他的身子,便花了五个铜板从回春堂抓了些药回来,却不成想,才吃了一次药,壮汉的身子竟然越发的虚弱起来,连床都下不了。待妻子急急将沈大夫请来时,壮汉已然是出气的多,进气少了。那件事后沈大夫赔了五十贯,仍旧在灵石镇上做他的大夫,而壮汉家中,却是摇摇欲坠。次年壮汉的妻子投河而亡,仅留下十岁的如水被卖进黄家。
贺过燕便咬牙:“毒死那顾闻白也好,一了百了。”
雷春摇头,笑道:“生不如死不是更好?”
贺过燕啧啧有声:“怎么说他都曾是你的恩师,如今害起他来,你连眼都不眨一下。”
雷春没说话,顾自走了。
雷夏如今看着贺过燕,便觉着他越发的难看,那三角眼中的眼珠子,咋小得跟绿豆一样的呢?那浑身血迹斑斑的,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哪来当初那种风流倜傥的模样?到底是跟他做了两夜夫妻,雷夏忍耐着,没将他撇下而独自去歇下。
一夜无话,凄厉的寒风在灵石镇刮了一个晚上,次日清晨,变天了。雪渣子夹在寒风中,狠狠地扑打着行人的脸。
阿元照旧取下门扇,将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辛嫂子带着明福来挑了一双棉靴,又顺便吃了早饭才上学去。
苏云落吃了早饭,在房中慢慢走着消食。咏雪则点了熏笼,将斗篷覆在上头,待熏得差不多便将斗篷取起,披在自家娘子身上。
娘子吩咐熏斗篷,一会定是要到顾老师家去的。咏雪如是想。
不料她却是想错了,苏云落今儿要盘帐,她打算在检视过所剩冬鞋后,预备开始进料子做春鞋。过了年,爱美的深闺娘子们便要开始着浅底履的绣花鞋。苏家的鞋袜铺若是做得别致些,那些行商的人便会不惜银钱,买上那么一两双送与妻子与情人的。
去年在京城流行的是错到底,那便做些错到底好了。至于行商们也好办,多做些八宝答鞋,便宜实在。
苏云落坐进帘子隔间里,开始盘帐,顺便将做错到底的料子一一誊写出来,交与阿元,让他去买。还有,春日即至,便鞋的鞋底便不要纳那么厚,但木做的鞋底却是一年四季皆要用的。毕竟春雨绵绵,夏雨阵阵,木做的鞋底最是防水了。
苏云落还预备奖励纳鞋底又快又好的人,她打算在某个春日,在圩日上展示她家鞋底所用的皆是真材实料,决不是弄虚作假。
盘帐的同时还要教咏雪打算盘,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珠子,教咏雪:“一上一,二上二……”
咏雪傻了眼,竟是跟不上,糊糊涂涂学了几次,仍然没学会。
苏云落省得有些人于算术是没有天赋的,万万没想到咏雪竟是其中一个。之前看她登记造册的时候,也没有现时这般手忙脚乱。
她不禁好笑,正要说话,忽而闻有掺了大半京城官话的男声道:“店伙计,将你家最好的鞋子拿来。”
早上便开始下雪渣子,阿元正在担心今日的生意会受到影响,没想到帘子一撩,进来一个俊秀的男人,穿着黑狐裘,头戴玉冠,气质清贵,身旁还跟着一个穿戴体面的长随。阿元无意间掠过男人手上的玉扳指,暗暗觉得来了大生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喻明周。他进得店铺,打量了一下里头的布置,只觉着这种店铺不过是灵石镇上最为普通的。许是贺过燕与黄三失利,太过于夸张描绘小寡妇了。
阿元去拿鞋子,喻明周坐在玫瑰椅上,给喻意使了个眼色。
喻意当下明了,趁着阿元取鞋子的时候迅速地悄无声息地从帘子下方钻进内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