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既然已经示好,顾闻白只好顺着台阶下:“李管事。”
李遥却毫不客气,开门见山:“顾老师,此次李某前来,是为了三件事。”他不待顾闻白说话,便一一道:
“第一件,是东家决定资助张伯年,银钱定为五百文一月。从今日起起效。”
“第二件,是东家购买顾老师田地之事,这是买地的钱,请顾老师准备好田契。”
“第三件,以后女子学堂大小事,皆由李某出面打理,望顾老师谨记。”
李遥一口气说完,将两个荷包放在案桌上,神色不变,唇角仍旧含笑。
“还有,我们东家向来喜欢清静,不喜欢闲杂人等近身,还请顾老师谨记。否则……”他缓缓道,“防身的刀剑无眼。”
这,这,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这李管事,哪里是温和如玉的公子,明明是牙尖嘴利,将公子一贬到底的利箭!
顾闻白看着李遥放在案桌上的荷包,竟然觉着有那么一瞬,他觉着周遭是空白的,没有人的,更加没有这个叫做李遥的人。
怪道她之前与他说,女子学堂会叫人来打理,原来她身边能人颇多,倒是叫他白白的操心了。
亦说不定,她的亡夫,亦是一位举世无双的男子,才叫他拍马也追不上。
自己之前那些不要脸的讨好,说不定在她心中,是些看不上眼的讨嫌行为。
卫英看着自家公子的面色变了又变,从通红到青白,再到青灰,他便觉难受得紧。可怜公子,巴巴地讨好苏娘子这么久,却叫苏娘子一棍子打回原形,公子可真是命运多舛啊!也许,公子这辈子,要与自己一样,注定孤独一生……呜呜,他会一直一直陪着公子的。
“如此,甚好。”顾闻白忽而道,他从怀中取出荷包,从里头取出田契,声音低沉,“卫英,陪李管事跑一趟黄镇公家中。”
卫英一步三回头的领着李遥去了。
待二人出了门,顾闻白方才挺直的背忽而垮了下来。他看着在茶壶不断翻滚的茶,却并不将茶水取下来。
外头工匠在吆喝着:“注意,注意!”
注意什么?还有什么值得注意?他怔怔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
卫英急匆匆回来时,便是瞧见自家公子垮着背,垂着头,毫无生气。
他心头一紧,想起公子以前受了大太太的训斥时,独自一人躲在书阁中可怜又无助的样子。
书阁中藏书无数,是大老爷素日里待着的宝地。别处寻大老爷定是寻不着的,但只要在书阁门口喊一声:“借书罢?”便马上能看到大老爷飞快地走出来,连连摆手:“不借不借。”
顾家旁的人却没有这么爱书,因此书阁常日是静悄悄的,极为适合躲着。自家儿子来书阁窝着,大老爷是知晓的。顾闻白头次来书阁,神出鬼没的大老爷默默从暗处走出来,摸摸儿子的头,叹道:“以后若受了委屈,便来罢。”说完又悄无声息地钻进书海中。
受了亲娘的训斥,亲爹却无能为力,小小的顾闻白,独自一人坐在层层叠叠的书中,茫然无措。他从天亮坐到天黑,也无人来寻他。还是自家老爹的长随送饭来,才发现书阁中还多了一个小主子。
他们两兄弟初到顾家时,刚开始还不习惯小主子时常跑到书阁去坐着。如此无助的小主子,让初到顾家尚需适应的两兄弟并不理解为何外头看着光鲜亮丽的顾家,大房唯一的男丁竟然不受宠。
那时公子的身体尚未抽条,瘦仃仃的,除了面容秀气一些,脸白一些,衣衫穿得比他们好一些,其实与当时逃难的他们,看着应是差不离的罢。
卫英回想起往事,鼻子便一阵发酸。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公子面前,轻声呼唤:“公子,公子。”
顾闻白抬眼看他,方才垮了的背瞬间挺直,态度有些冷然道:“事情可办好了?”
“办好了。”卫英欲言又止,方才在去黄镇公家中的路上,李管事态度忽而变得很是冷淡,全程几乎一言不发,他好几次想打破沉默俱被李管事冷冰冰的眼神击退。及至黄镇公家中,文书出具后,李管事忽而对黄盛安道:“灵石镇上出现贼人,镇公是否安排一些人手,日夜巡逻街道。”
黄盛安又不傻,左右联想,自然知晓那贼人是黄三派去吓唬苏云落的,其实他亦想借机打击一下黄三,当下便道:“能安排人手日夜巡逻街道自然是好,但天寒地冻,怕是要冻死人。况且,这工钱……”
李遥打断他:“这样,人手我安排,工钱由我们东家出,如此可好?”
当然一百个好。黄盛安肃了脸色道:“李管事还有哪方面需要配合的?”
李遥也不客气:“李某需要镇公出示公告,过一下明路。”
“自然是没问题。”
卫英晕乎乎地出了黄家,才想起,这李管事安排了巡街的人,那便是彻底断了公子的后路了。
罢,罢,如此才能让公子死心。
顾闻白并没有细看卫英的表情,他又默默坐了一会,起身朝外头走去:“我回那边一趟。”他晃晃悠悠出了院门,又晃晃悠悠地往那边走。
路过苏家鞋袜铺时,他并没有往里看一眼,似乎是真的死心了。
又走了片刻,一个穿着素色袄裙的姑娘悄悄地跟上他,她离他约是十几步的距离,亦不吭声,也不靠近,只静静地跟着他。
如此走了片刻,顾闻白止步,转头,拧眉道:“你还不死心?”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雷大姑娘。只见她穿着素色的袄裙,发髻上簪着一朵白绢花,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在眼角处染了一点薄红,如此装扮倒显得她楚楚可怜,略有几分姿色。
这装扮却不是别的姑娘教她的,而是那晚在昌盛饭馆顺手将她拉起的贺过燕。
其实,那贺过燕除却那一双三角眼,整体上还是风度翩翩的。他拉起她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鼻息间喷着温热的酒气,差些就熏醉了她的意志。
他们三人上了马车,贺过燕道:“雷姑娘你可真傻,我若是男人,定然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她呆呆的问:“那男人都喜欢什么样的?”
贺过燕眯着眼:“自然是娇弱的,楚楚可怜,死心塌地却又不要名分的。”
于扶阳在一旁赞同道:“那样的女子,最让人怜惜。”像黄三那般貌美却又要求甚高,还善妒的,男人也是不喜的。
雷大姑娘低头望望自己的衣衫:“我家中向来贫困,日夜要为别人赶制衣衫换取吃食而弄得面目可憎,如何能装出娇弱的样子?”
贺过燕哄她:“不若今晚你跟随我到黄家去,我好好装扮装扮你,再顺道调教调教你的气质。”
于扶阳不由给他一个佩服的眼神:这样的你都能下手。雷家祖先很不公平,那雷春长得唇红齿白,俊秀俊秀的,这雷大姑娘长得却很一般。
贺过燕给他使了一个眼神,继续哄将信将疑的雷大姑娘:“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见不得有情有义的姑娘受委屈。”
若他是坏人,她倒也不怕。这公子看着便有些贵气,若是给他做妾她也可以接受。当然了,能嫁给顾闻白做正妻自然是最好。雷大姑娘如是想着,半推半就跟着二人回到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