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仿若重击,雷大姑娘一下子像被抽掉魂魄,失落坐在地上。她是在雷春回来之后才知晓这件事的。一身清贵的雷春,在给爹磕过头后,责问她:“为何不好好照顾爹,他去世我便要守孝三年方能参加秋闱!你还能干好什么事!”
她能干好什么事,她能用自己的双手,养活了他好几年!
苏云落与顾闻白出得昌盛饭馆,外头倒是没了羊膻味儿,但寒风凛冽,吹得人憔悴。
顾闻白正想着,该寻哪一处焚着香,又暖意融融的地儿与佳人一诉衷肠。却见佳人神情平淡道:“我寻你,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将我资助张伯年的事情定下,明日你便可寻阿元支钱;二是你上回说要卖与我的地,我买了,烦请准备好文书。”
她说完,又唤道:“咏雪。”
咏雪恭敬上来,将她扶下台阶。阿元连忙驾车过来,不过须臾,马车便慢悠悠地驶走了。
卫英撩帘出来,只见自家公子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身影孤单又孤独。
他不由道:“咦?苏娘子不是有事寻公子您吗?都等了好半日了,怎地,就这样走了?”
迎接他的,是自家公子带着友爱的目光。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大厅忽而静下来,客人们纷纷站起来,离开座位,与站在门口的顾闻白告辞:“顾老师下次有需要,定要找我们啊。”
“对,对,不仅我能吃,我家的大郎也能吃!”
卫英:“……”公子太过分了,有吃的不叫他!
顾闻白站在门口,一一送别这些学生的家长。虽然用钱办事固然有坏处,但也不一定不好。比如现在。他脸上神清气爽,一改方才面对苏云落时的一脸讨好。
人们戴上风帽、将自己缩进衣衫里,而后消失在黑夜中。
阿鸡开始收拾东西。
郝昌盛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响。
于扶阳与贺过燕趁着方才的客人离去,早就混在其中悄悄溜走。当然了,贺过燕顺手还拉了一把跌坐在地上的雷大姑娘。
装了许久死人的小余老师再也忍不住了,从地上爬起来。地上冷冰冰的,再趴下去非得着凉不可。
正准备趁乱将几根羊排塞进自己衣服中的良誉被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余老师吓了一跳:“诈尸了!”
小余老师白了他一眼,方才这良誉一个劲地帮着于扶阳他们,实在是过份。
几位老师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只剩下良誉独自一人站在包厢里。“呿,原来你们都是顾闻白的走狗。”
他自言道,而后将羊排塞进自己的怀中。
“一共一百六十七两二钱,顾老师乃是大客户,给一百六十六两便成。”郝昌盛举着他的算盘,笑眯眯道。
一百六十六两银!卫英几乎要叫起来,最近忙着修缮新院子,又买了不少礼品给苏娘子作赔礼,公子的荷包可没有多少钱了!
顾闻白镇定自若地给了两张银票,一张一百两的,另一张五十两的,而后从卫英身上搜刮了十一两碎银,还剩五两未付清。
郝昌盛与顾闻白相互对视须臾。
俊秀无双的顾老师尚未开口,郝昌盛谄笑着:“这五两乃是来年秋祭的捐银。”
顾闻白摇摇头,将站在一旁的卫英拉过来:“就让卫英在这里干活抵债罢。”
阿鸡第一个不同意,他跳出来:“卫大哥腿短,肯定没有我跑得快,客人定不喜欢的。”
郝昌盛打量卫英,也摇摇头:“卫英身子太粗壮了,跑堂定不够灵活。”
卫英:“……”他很受伤好吗?就在他真的以为公子要将自己押在昌盛饭馆时,转眼公子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小碎银。呜呜呜,不就是忘了禀告苏娘子在等公子的消息而已嘛,公子要不要这样惩罚他!
既已算清钱财,卫英恭敬地跟着公子出来,站在门口,往那头是原来的宅子,往这头是新置办的,该去哪头?
顾闻白抬腿便往那头去。
咦?公子这是打算养精蓄锐,明日再寻苏娘子吗?卫英不敢问,只好乖乖跟在后头。
不过是出门半个时辰的功夫,苏家鞋袜铺的门头,便被人泼了血。尽管极寒的天气,滴水成冰,但在昏黄的气死风灯上,仍旧有滴滴答答的血流下来。
就着火折子,咏雪看不清娘子脸上的表情。究竟是脸若寒霜,还是气愤到极点的平静,娘子安坐在马车里,看着阿元小心翼翼地躲过那些血--但门闩上亦是血。虽然已经干涸了,牢牢沾在门闩上,摸着仍旧让人作呕。
阿元终于开得门,迎面应是挂在门后的厚重帘子,然而,他没有摸到。
“咏雪!”他叫,“将火折子拿与我。”
咏雪看了娘子一眼。苏云落点点头。咏雪跳下车,小心翼翼踩过地面,再将火折子小心翼翼递给阿元。待阿元接过火折子,她又快步走回车旁。
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着,铺子里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原本放在显眼位置的琉璃珠灯也不见了,阿元只得摸回自己房中。幸得他住的地方没有被弄乱,他顺利寻到琉璃珠灯,用火折子点燃。
不过,似乎有些不对劲。
阿元想了好一会,才想起三子没有叫唤。
他拧了眉,到后院去寻三子。他给三子搭的窝里,没见三子的身影。阿元的心提到嗓子眼,提着琉璃珠灯往周围照了照,又唤:“三子,三子。”
没有熟悉的三子的嘤嘤声。
阿元再往后面去,只见东家住的正房房门大开,寒风刮来,将帘子往里直吹。
阿元又唤:“三子,三子。”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呼呼的风声。不知为何,阿元的心突突直跳。
一转身,他便看到在墙头上伏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阿元进去良久,没有出来。咏雪有些害怕,往车厢里挪了挪。周围极静,也没有灯,仿佛整条街上的住户都入睡了似的--静到她几乎能听到娘子平静的呼吸声。
车厢里暗漆漆的,还没有外头亮。
阿元还没有出来。虽然阿元还是个少年,但他毕竟是唯一的男子,能壮壮胆。咏雪觉着自己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
“可是黑了,你有些不习惯?”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是娘子。
苏云落平静地问咏雪。她如咏雪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怕黑。
咏雪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娘子……”她自小家贫,是摸惯黑的。但今晚不同,那门上,地上,全是血!有人要和娘子过不去!
苏云落柔声道:“别怕。”她说着,边在怀中摸索着,而后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珠子。圆珠子甫一拿出来,小小的亮光便照耀着咏雪惶恐不安的脸。这颗夜明珠虽然亮光不够,但足以能让人壮胆。夜明珠是她和祖母在西南府游历时,祖母的朋友赠予她的。西南府奇珍异宝极多,她与祖母走时,兜里可揣了不少好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祖母已逝,这颗小圆珠子却还伴着她。
竟是物是人非了。
她心思有些恍惚,记起似是再过一段时日,便是祖母的忌日。然而她已经是死人之身,近期不能回去祭拜祖母。
恍惚间,阿元小心翼翼走出来。他走近马车,声音有些哑:“东家,里面,今晚怕是不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