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道:“我家中祖父母、父母尚在,四代同堂,其乐融融。”虽然四分五裂,各处一方,但应还算人口齐全吧。
小余老师肃了神情,凑近他:“今晚可否要去旁听一出精彩大戏?”
灵石镇虽小,但能人不少。阿元钻进一家小酒肆,寻着他要找的人。小酒肆内气味混杂,各式酒香与酒气搅和在一起,着实不好闻。
十来张窄小的、颇有年头的陈旧桌椅上横流酒水,便宜的小菜几碟,好些个男人喝了几杯黄酒,有几分醉意,正在大吐苦水。酒后吐真言,半醉半醒的时候,半分假意夹杂几分真情,是听八卦的好地儿,亦是收集信息的好地方。
酒肆的掌柜张燕雀,一张白胖的弥勒佛脸似是永不得罪人,私底下却是售卖各家隐秘的。当然了,越是深宅大院里的隐秘,价钱越贵。
阿元打探了一个时辰,使去了十两银,来到了张燕雀这里。
张燕雀正在灶房里剁猪骨头,他长得矮而粗壮,极冷的天却只穿一件单衣,右肩上搭一条黑黑的汗巾。阿元表明来意,他表情不变,意味深长道:“黄三啊,那可得一百两银。”
与此同时,黄三姑娘坐着她的马车,来到了黄盛安家门前。
若是论起辈分来,黄三是得叫黄盛安一声叔叔。
但黄三的爹黄盛福,祖父黄耀东,包括曾祖父等,都认为黄盛安这一支,不过是占了一个黄姓,哪能有幸与他们同属一个老祖宗。尤其是在黄盛安当了镇公后,黄盛福心情不虞便骂黄盛安。黄三被送往府城里前,曾听自家爹骂过好几回黄盛安。不过那时她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的未来是在府城,在更繁华的地方。灵石镇一个小小的镇公,与她何干。
是以她是决不可能唤黄盛安为叔叔的。
她没下车,只拉开窗户,盛气凌人般地睨着守在黄家门口的家丁。啧,便是做了镇公又如何,这宅子小得,她的桃花楼都要比它大一些。啧啧,这家丁穿的衣衫,好几年没浆洗过了吧。她尚在挑剔,丫鬟如霜下了车,与家丁表明来意。
家丁皱眉:“镇公这两日到外地去了,并不在家。”
黄三一点都不在意黄盛安在不在家,她将如霜叫回来,耳言几句。如霜还复走到家丁面前:“我们三姑娘说了,此时不过是来通知黄盛安一声,女子学堂我们接手了。黄盛安若是识相,便叫那姓苏的快快将女子学堂的一干文书,通通移交给我们。”
家丁听完,露出一脸的不敢置信。
如霜却是不待他说话,转身利**上了车。家丁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远去,转身闪进门中,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他一路小跑,穿过垂花门,走到黄盛安平日办公的书房前。那正在书房里练字的,可不正是黄盛安。
听完家丁气喘吁吁的汇报完,黄盛安一脸的震惊:“黄三姑娘?是不是长得貌似天仙那位?”
家丁可没看到马车里的黄三长什么样。他补充道:“模样没看到,身边的丫鬟气焰嚣张。”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父必有其女。”黄盛安一掷毛笔,想了半响,才无奈道,“苏娘子近来可真是命犯小人。这黄三,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阿元递了一张银票与张燕雀。
张燕雀伸出白胖的手,接过银票,就着火光细细地看了片刻,眼儿笑得更看不到了:“你们东家,来头不小。”这大通钱庄的簪花银票,可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阿元不动声色:“张掌柜可以说了?”当咏雪将银票递与他时,阿元也吓了一跳。但他是东家的人,才不能丢东家的脸。
张燕雀将银票揣进油腻腻的怀中:“小兄弟稍等。”
他肥胖的身子灵巧地钻进一角小门中。
阿元静静等着。
酒肆不大,他在灶房能听到外头店堂客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大着舌头,真醉醺醺地说话:“……那小娘们滋味可真不错!”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话:“你一个挑夜香,得了那么一个娘子,怕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那也是我家祖宗保佑!”那人嘿嘿笑着。
“喂,听说那小娘子原来的主子貌似天仙,那肌肤吹弹可破,那腰肢,啧啧啧,听说细得不得了……”
那人说完,众人忽地噤声。
好半响,才有人低声说:“你不要命了,竟敢肖想那位,那位哪里是天仙,分明是索命罗刹。”
“吃酒,吃酒!别说些有的没的!吃酒,吃酒!”有人打岔,叫嚷着。
外头又恢复一片热闹。
阿元正听得出神,忽而有人撞撞他的手肘。他回过神来,是张燕雀。
张燕雀眯着一双眼,白胖的脸上有几道黑色的痕迹,他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塞到阿元手中:“小兄弟,看在你们东家是女人的份上,送她一句话。”
阿元神情肃然起来。
册子约莫两寸余厚,五寸宽,静静地躺在红漆小盘上。
苏云落纤长的手指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屏风外,阿元恭敬道:“那张燕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望娘子三思。”
阿元退下去了。
咏雪拿着铁钎子,将红泥小火炉里的火炭捅一捅,一脸担忧:“娘子,这黄家在灵石镇上行事一向嚣张……上回那黄露露,听说不过是黄家的旁支,在灵石镇上都横着走呢。”
瞧她一脸担忧的样子,苏云落笑了:“她横着走,那张伯年亦没有给她好脸色。”
咏雪脸一红,垂下头去:“娘子净寻人家笑话。”
“说起张伯年,上回那姓顾……顾老师想让我资助他。但此事我并没有下定决心,不过,我想这件事应可以进行了。”上回雷春闹事,虽然张伯年并不能在口才上胜过他,但能站出来帮她说话便是勇气可嘉,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资助他便算是她酬谢的礼金罢。
咏雪惊喜地看着自家娘子,欢喜得小脸儿都快沸腾起来了。
到底是少女心事,瞒都瞒不住。苏云落看着咏雪似春日般艳丽的小脸,竟暗暗升起一个念头:两情相悦竟是让人这般欢天喜地?若是顾闻白心悦她的同时,她亦心悦顾闻白……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苏云落赶紧将念头拂去,与咏雪道:“今晚顾老师来了,我便将资助张伯年的钱给他。这下你可放心了。”
这回说得更直白了。
咏雪几乎要跺脚了:“娘子!”
苏云落的心情方才有些开朗,她低头,细细看着册子上的字。册子前面记载的是黄家祖上发迹事宜,原来灵石镇尚未设镇之时,黄家祖上是在路边支了一个茶摊子卖茶水的。随着驿路的发展,黄家的茶水越卖越多。攥了不少银钱的黄家祖上脑子颇为灵活,趁着田地便宜,用积攒的钱买了大片的田地。
十几年后,灵石镇设镇,又设驿站,人口渐渐聚集,成了不大不小的繁华镇市。而黄家售卖田地、商铺,也因此大赚一笔,成为本地大户。再历经四代,上百年的时光沉淀,黄家成了灵石镇说一不二的宗族之首。尽管与府城的大户人家相比,钱财是有些不够看,但足够黄家在灵石镇呼风唤雨。后来又有姑奶奶嫁到府城去,京城去,富贵荣华俱全,黄家更是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