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白闲闲站在后面看了一场好戏,大约也猜到这位黄三姑娘便是喻明周的那支暗箭。只是这支暗箭明晃晃的就自己暴露出来,还真是有些不好玩。他开始怀疑,他叫卫真回来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还有于扶阳,以前的时候只觉着他像恶魔,是自己的梦魇,如今隔着几年不见,没了他母亲的庇护,看着竟然像跳梁小丑。
倒是那贺过燕,城府颇深……
他不慌不忙地应道:“我便是顾闻白,不知黄三姑娘因何要教训我?莫不是因为我们并不食黄家米禄,便迁怒于我们罢?”
他面色沉静,背手站着,温声如玉,黄三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你是顾闻白?”按照周哥哥的描述,那顾闻白不应该是迂腐至极的老夫子吗?当年只因周哥哥一句玩笑话,竟然怒不可遏,告发到喻家长辈面前,弄得周哥哥被责怪了好久呢。怎地,他的年纪看起来竟与自己差不多?
极冷的天,何管事已然浑身冒汗,他咽了一下口水,企图挽救一下自家主子:“三姑娘……你听我说……”
三姑娘昨日忽而差人通知他,她要让她从府城里带回来的两位朋友到学堂里当老师,让他准备准备。
他一向在外头管事,对三姑娘亦是只知其骄纵,并不熟悉三姑娘的性子。那通知他的丫鬟也是传个话,多问一句便用并不知晓应付。
偏偏老爷不在家,能管三姑娘的人……没有。
毕竟,日渐式微的黄家,再急需一个强有力的支撑。不过,这是极为隐秘的秘密,他是无意中窥到的。听说,三姑娘是被寄托了厚望的,是以才被娇养在府城里。
“……这里,只有高升院是咱们黄家宗族出资所建……至于雅趣院,乃是顾老师筹建的,一切大小事宜,与黄家并无关系……”他硬着头皮,顶着三姑娘渐渐变得尖利的眼光说完。
于扶阳以及贺过燕微微呆滞着脸听完,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闵怀征则摇摇头。
顾闻白仍旧面色沉静,不卑不亢。
气氛渐渐尴尬。
“你们方才定是听错了,我说的学监,便是只专为高升院准备的。不过,我们黄家一向乐善好施,这两位学监,亦能无偿帮着其他院监管老师。”黄三姑娘桃花眼波光潋滟,宛然一笑,莺啼一般,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番话。仿佛与方才大骂闵怀征的判若两人。
于扶阳眼睛一亮,心中暗暗为黄三鼓掌,他急忙附和道:“本学监愿意无偿帮着其他院监管老师。”他眯起双眼,看着顾闻白,“尤其是监管我这位表弟,我愿大义灭亲,定然不负众望。”
这厮定然是脑子里灌了不少浆糊罢!黄三差些没气得用她的桃花眼翻个大白眼。周哥哥怕是受不了这厮,才让他跟回灵石镇的罢。
众人表情又是一滞,俱是不晓得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位。若是让他做学监,怕是会傻化学生们罢。他们不由得暗暗寄望于顾闻白,顾老师最好将他这位嫡亲的表兄婉拒了。
只听顾闻白微微一笑:“表兄如此高风亮节,那自请便。”
出乎意料!
于扶阳却是有一种“原来顾闻白骨子里还是惧怕他的”感觉,满意地道:“算你识时务。不过我可不会因为你先示好,便纵容你的。”
何管事急忙打圆场:“既如此,外面天冷,还请两位学监先到高升院中稍作歇息。”
于扶阳很是满意,心中开始琢磨着该如何折磨顾闻白,便不作他想,抬步进了高升院。贺过燕自然紧跟其后。
总算将这厮安插好了。黄三松了一口气,收敛脸上表情,竟也没有和闵怀征告退,兀自与何管事道:“你带我到各处转转。”
说着便自顾自领着两个丫鬟走了。
何管事苦笑一下,向闵怀征与顾闻白说一声,追黄三而去。
闵怀征顿了一会,才让脸上惊讶的表情稍微收敛少许。他朝顾闻白道:“聆羽呀,你这表兄,智力莫不是……”他到底给顾闻白留了几分面子,没将话挑明。
顾闻白朝他一揖,恳切道:“家门不幸,让闵老见笑了。”他话是这般说,脸上的表情却是一脸嘲讽。是啊,他当年大约是让一个孝字压得喘不过气来,才让一个傻子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不过,听说他的母亲已然当他死了,而这位表哥又自动送上门来,他不好好“接待”一番,又怎么对得起当年的自己呢。
闵怀征一脸同情地走了。顾闻白又在外头站了一会,才撩帘进去。
却见里头二十几颗脑袋迅速低头,假装写字。
他自不语,只仍旧坐到案前,纤长有力的手指点点桌面:“一炷香的时辰可是快过去了。”
学生们微微骚动了一会。
有个叫董青的,虽然学问不怎么样,但素日里胆子最大,忍不住道:“顾老师,那新来的学监,明着是要对付您嘛。您竟忍得住这口气,您平日里不是教育我们,于君子用礼,于小人则不用。”
“董青说得有道理。”学生们也纷纷大着胆子附和。
顾闻白望着下头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里头还带着天真的义气。却不知若干年后,里头还剩多少纯真。
但此时,因着师生之情,他们是真心拥护他的。
他望着香炉中袅袅上升的烟雾,嘴角含着一抹微笑:“学监虽有权力监督老师,却没有权力监督学生,你们为何焦急呢?”
一阵风刮过,将门口的竹帘打得棱棱作响。
因他平日教导有方,学生们恍然大悟!
天寒地冻,积雪未消,景色凄然,学堂里没什么好逛的。黄三面无表情,走了半圈,甚觉无趣。还不如她的桃花楼有趣,她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见在一堵半垣的围墙里,有几个工匠在忙碌。
她潋滟的桃花眼望向何管事:“这是在做什么?”
何管事恭敬回道:“回三姑娘,这是在修建女子学堂。因明年开春便要招生,是以工匠们在加紧修缮。”
“女子学堂?”黄三似桃花般艳丽的唇瓣咀嚼这几个字,唇角魅惑般扬起,“好玩。”
这位姑奶奶又要作妖了!
何管事赶紧解释:“这女子学堂乃是苏家鞋袜铺的东家苏娘子全资所建,所有事宜皆由顾老师负责,三姑娘还是……”
“苏娘子?”黄三向来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会一会这位苏娘子。”
苏云落用了早膳,在起居室走了好几圈消食,又看了一会书,才听着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声音不绝于耳,听上片刻不觉有什么,有心之人若是听久了,倒是有些让人烦躁。幸得苏云落近日新得了一本专讲各种地方志的,看起来颇为有趣,这才没被影响。
看了半响,咏雪拎了煎茶用的小铜壶,撩帘进来道:“娘子,方才卫大哥差人送了一些礼品来,说是近日他们修缮院子,嘈杂声影响邻舍,是以特地送一些礼品作为赔礼呢。那人将礼物放在店里就走了,阿元问是否将礼品送回去。”
果然,她那晚讲的话,那位怕是只当耳边风。
苏云落示意咏雪将小铜壶递给她,她接了小铜壶,放在红泥小火炉上,再将封口取掉,幽蓝的小火焰腾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