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过燕照旧摇着他那把纸扇,连声附和。他家的家境没有于扶阳的好,平时吃喝玩乐的钱财全靠于扶阳出,他傻了才会跟于扶阳反着来。
见学生们正在用扫帚在雪地上写字,于扶阳嗤笑:“便是狗爬,也比他们强。啧啧,这四表弟在这里费了几年心血,便是教出这一群不伦不类的东西来?”
他特意整一整身上的大氅,又用手捋一捋抹过头油的头发,趾高气昂地说:“走,待我下车,给这些个乡巴佬一个下马威。”
话说在前面,于扶阳只待一下车,便要将学生们踩到泥地中去。
然而,当他看到雪地上强劲有力的大字时,一时哑口无言。贺过燕纸扇猛摇,脑子一转,凑到于扶阳耳边道:“定是这群乡巴佬没有纸砚笔墨,时常在地上练字,是以才写得不错。若是用纸笔写,估计难看得紧。”
他这一番话总算宽慰了于扶阳的心。
学生们看着二人急匆匆地下车,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下了车却又不发一语,神色怪异,有个胆大的学生大声问道:“你们是何许人也?”
车上黄三姑娘:“……”她抚额,对何管家道,“去罢。”她并不认为这于扶阳能让顾闻白吃上什么亏。不过,若是能让顾闻白乱一乱阵脚,她再趁虚而入,能省些力气也是好的。
于扶阳一拍胸脯,正要拿出自己响当当的名头吓唬他们,何管事及时过来,拦在他面前,和蔼地对学生们道:“这是黄家新聘的两位学监,专门监督老师以及你们的。”
于扶阳眉毛一舒,哟,这头衔不错。又用不着授书,还能借机陷害顾闻白。
方才那学生不解,嚷道:“我们每日努力读书,有什么好监督的?”
于扶阳眉毛一挑,正想给那学生一些颜色看看,何管事又再次拦住他,继续和蔼道:“不过是让你们更加努力读书尔。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快进去上课罢。”
何管事素日里和蔼,又是黄家的管事,学生们听话,纷纷散去。
于扶阳有些恼怒,质问何管事:“你为何一再拦着我?”
何管事早就看出自家主子带回来的这两位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偏偏还瞧不起他们灵石镇上的人,尤其是话里话外还露出要收拾顾闻白的意思。何管事与顾闻白同在学堂,虽然各管各的学堂,但他还是十分佩服顾闻白的。但似乎自家姑娘对顾闻白亦有偏见,他作为黄家的管事,便不好多偏颇顾老师。
是以他笑眯眯道:“于公子有所不知,方才那位小哥儿,乃是黄镇公的独子。于公子从京都之地来,又作为学堂新晋学监,总不好不去拜访黄镇公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于扶阳啐了一声,到底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悻悻道:“贺兄,我们进去。”
贺过燕朝何管事一笑,紧跟着进去了。
何管事回到车前,正要上车,从车里传出黄三姑娘的询问:“何管事,为何不见学堂老师们?”
何管事恭敬道:“回三姑娘,按平常,老师们应是在学堂中了。”
“方才学生们在学堂门口胡闹,学堂中的老师竟然没有一人出来维持秩序,是不是行为有失?既行为有失,那正巧让于学监们好好纠正。”黄三的声音宛若莺啼。
何管事一怔。三姑娘这是要与学堂老师过不去了?
于扶阳一踏进学堂,转过影壁,一眼便瞧见高升院的牌匾。
他嗤了一声:“俗,真俗!”
转眼又瞧见及第院的牌匾,不禁又嗤笑道:“一帮泥腿子,净是异想天开。”话音才落,从院中传来稚童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呿。”他又嗤了一声。
谁料从院门中一人缓步而出,恰好听到他这一声嗤。那人是一男子,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眉毛极长,瞧着已过花甲之年。他穿着锦缎包面的裘衣,腰间束玉青带,脚踩高底羊皮短靴,双眼炯炯有神,一看便是生活无虞之人。
老者双眼微露精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于扶阳,沉声道:“你们是何人?”
于扶阳瞧老者穿着,不像是泥腿子,便给他几分面子:“我乃学堂新晋学监于扶阳,他是贺学监,你又是何人?”
“学堂学监?”老者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一瞪,胡子直吹,“老夫从未听过有这个职位,你们莫不是骗子罢?”
于扶阳一挺胸膛,鼻孔朝天:“你是这学堂中的老师?刚巧了,本学监判你个有眼不识泰山!”
老者瞪着眼,声如洪钟:“老夫乃学堂堂长闵怀征,此学堂便是挂着老夫的名头开的,你算哪座泰山?”
学堂堂长?于扶阳一时愣了,竟然还有这玩意?他还以为进来便能大杀四方,将顾闻白踩在脚下呢。没成想跳出个老头子,看着气势威严,不像是哄人的。
见于扶阳被唬住,贺过燕急忙在于扶阳耳边道:“勿被他唬住了,抬黄家出来。”
对,他是有黄三姑娘撑腰的。于扶阳急道:“我们可是黄三姑娘派来的。”
闵怀征皱眉:“黄三姑娘?又是哪根葱?”
“你竟不识黄三姑娘?她乃黄家三姑娘……”于扶阳还想报出点名头出来,却发觉自己对黄三姑娘除了了解一个姓氏及排行,以及是喻明周的相好外,其他一无所知。何管事,对,对,何管事。他欲转头去寻何管事,极目望去却只瞧见影壁。
“你们闯进学堂,胡言乱语,莫不是想拐走堂中稚子?”闵怀征目露疑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
他要这群泥腿子做甚?便是买进他家中做仆人都嫌!他出世之时便是含着金汤匙,后来更有姑母不遗余力的拿钱来浇灌自己,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用银子堆成的,光是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大氅,便足足要一百余两白银,这对灵石镇的泥腿子来说,该是一笔巨款了!
于扶阳刚要展现自己的优越感,贺过燕一把拉住他,笑着朝闵怀征道:“闵老夫子,这位于公子,乃是来自京城于家,他嫡亲的表弟,便是贵学堂的顾闻白顾老师。”
呿,竟然要报那小子的名头来证明自己。于扶阳不屑,但最终没反驳贺过燕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何况眼前的老者不像是好欺负的……
他点点头:“我的确是顾闻白的表哥。”
闵怀征闻言,却更是疑惑,目光如炬,又将于扶阳细细打量着:“你是聆羽的表哥?”
“如假包换。”于扶阳得意地挺着胸脯。昨日在那面馆中,他说起自己是顾闻白的表哥时,那掌柜的也是一脸疑问。哎,他与顾闻白,看起来是有些云泥之别的,是以这些人都不相信亦是人之常情。
闵怀征却摇头道:“你与聆羽相比,乃像山鸡与凤凰,根本上倒是有一点点相似……”
山鸡与凤凰?!
谁是山鸡?谁是凤凰?于扶阳的脑子费力地转着。幸好近些年的酒色并未彻底吞食他的智力,转了须臾,到底清醒过来,顿时怒极:“你这老货……”
贺过燕急急拉住他,笑着对闵怀征道:“闵老,是与不是,您将顾闻白寻出来,让他指认便可。”
闵怀征不屑地睨了于扶阳一眼:“鲁莽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