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身后传来一声：“爸。”

是姜淮。

吴老扭头看向他，讶异道：“阿淮还没睡？”

姜淮默默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回道：“心里有些激动，睡不着。”

“为何激动？”

“妈没告诉您吗？”

吴老脸色不由一僵，随即苦笑道：“阿淮这是早就知晓了？”

“以前，只是猜测……因为从小到大，妈经常跟我和盼盼提起您，却从未提过，我们那位病逝的父亲，后来我长大了，才渐渐意识到一些可能性，因此产生了怀疑。

然而，在云霄醒了回来后，我们举家搬来了京城后，这个怀疑很快就被我证实了。”

吴老闻言，双手捂脸道：“孩子……我对不起你们。”

姜淮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看着眼前和母亲一样，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眼眶不由一红。

他说：“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只是不知情……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盼盼也知晓了，她很开心……我们都很喜欢您，崇拜您，因为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关于您的故事了。”

可姜淮越是这么说，吴老心里就越愧疚。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啊……

老天爷啊。

他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他当年为什么要活得那么隐忍！

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悔得恨不得找把凶器，手刃了自己。

“爸……您还好吧？”

“我没事。”

姜淮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是……您接受不了我和盼盼这样的两个存在？”

吴老连忙道：“我怎么会，我就是太诧异了，我很喜欢你们的……真的，你母亲也经常跟我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儿，你从小到大都成熟稳重，疼爱妹妹，娶的媳妇儿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盼盼的性子也活泼可爱，我都喜爱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接受不了……只是阿淮，都得有个过程的。”

“您看起来，很难受。”

“难受是因为……我后悔了，阿淮你知道吗，你母亲就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年轻时候的她，又狂妄又傲气，她的爱，浓又烈，

可我只是个泥腿子出生，不过是运气好点，在当年那场灾荒时，活了下来……之后背井离乡带着妹妹一起来大城市闯荡，这一路走来，披荆斩刺，才混出点名堂来……还捧红了我的妹妹，

当年在很多人看来，是我妹妹高攀了纪家，能嫁入纪家，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可无人知晓……那是纪凌天在我父母排位前，跪了一晚上，我才松口应下这门亲事的，

但那也是因为……我妹妹当时红着眼眶求我的，我才松口的。

因为在我看来，纪家这种老世家水深得很，而我妹妹只是他们这些人眼中的一个戏子罢了，

后来也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嫁入纪家后，被她婆婆百般刁难，磨挫，甚至云霄都被算计了好几回，

只因为，我妹妹不是那老太婆自己看上的儿媳妇儿……我妹妹只是个戏子出生的乡下泥腿子，好在纪凌天是个有担当的人，他无论是对我妹妹，还是对云霄，云淑都百般疼爱，

只是最终，他们夫妇俩，都没落得个好下场……可当年若不是那老太婆乱来，引起了纪家堂兄弟因为一个女人的纷争，他们夫妇俩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呢？

云霄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大幸了。

咳，这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吴老没忍住，直接说了一大堆，说完又觉得有些尴尬。

姜淮却认真道：“没关系，我很喜欢听您说这些旧事儿……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我也记得不少事情。”

“孩子，我想说的是，我和你母亲对爱的方式截然不同，她的爱浓烈偏执，爱一个人，就只爱一个人……致死都不会变，可我的爱……是克制，是隐忍，

我这辈子也就有一次喝多了，没忍住……但也就那一回，清醒过后，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泥腿子出生的我，不谈配不配的上她，便是中间夹杂着一个纪家，我们的关系，就已经算是禁忌了……我心里有她，便不可能将她推入到是非之中的。

她值得更好的人，去给她一个完整无暇的人生。”

吴老说着，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脸，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我并没有觉得好笑……我也终于知道，我的性格像谁了。”

吴老却摆手道：“也不像我的……我没你这孩子这么优秀。”

“您无需妄自菲薄，那个年代，没有背景，没有好的出身，光凭自身本事能在大城市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已经是足够优秀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我高中那年，就喜欢怜花了……每次回家，看见她坐在小院门口的小板凳上，就感觉，好似她是在等我回家一般，

每次回去，看到那个画面，我内心都会格外的宁静……但那是，我们都还小……我隐忍了几年，在我母亲说，我该娶亲的时候，我立刻说了她的名字……”

吴老闻言，欣慰道：“阿淮眼光好。”

这样掏心掏肺的一聊，小院里的氛围倒是好上了不少。

姜淮微微一笑道：“随您。”

吴老笑着摇了摇头道：“咱爷俩品味可不一样。”

“嗯，这一点我承认，怜花属于温婉恬静一类的女子。”

“不错，你母亲就是朵带刺的玫瑰，年轻那会儿，可凶悍了……我记得当年谁家大小姐招惹了她，想算计她来和，她直接一个大耳刮子刮过去了……也不听人解释，那魄力……那一代豪门圈子里的人中，几乎是无人能及的。”

“我母亲是留在姜家守家的子女，有嚣张的资本。”

那时候，纪云霄的奶奶姜柔嫁入了纪家，姜家是准备让姜萍招亲上门的。

姜家的继承人无疑了，的确有嚣张的底本。

吴老笑了笑道：“可不嘛……满京城都找不出比她那会儿还嚣张的女人了。”

“您喜欢这样儿的？”

吴老摇头笑了笑道：“我年轻那会儿也叛逆……闯出一条道路来，可不跟你们这一代人一般，靠的文化，学识，我们那会儿的江山都是打下来的……你母亲那会儿还觉得我凶狠呢，

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怕我，又那么稀罕我。”

姜淮忍俊不禁的道：“应当是她的世界里，压根就没接触过您这一类人，好奇，又觉得新奇……对一个人的了解，一般都是从好奇开始的……因为好奇了，所以了解了，在了解的过程中，产生了情愫……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冲动的。”

“谁又不是呢……”

“可您却能做到隐忍，我记得，您比我母亲年岁还小吧？”

“我早熟……打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成熟点，通透点，都没活路了，哪里还有现在。”

“所以我很钦佩您，您有空可以多跟我说说，您以前的事情吗？”

吴老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道：“都是上不得台面经历，不提也罢……”

“那您现在心里好受了些吗？”

吴老闻言不由一愣……随即苦笑道：“聊天果然能转移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