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嘴角含笑的女人,声音清脆的抚着自己的肚子在她耳边娓娓道来:“安安,宝宝要是出生了,名字就叫一一好不好?简单好记,不管是男孩女孩儿都受用。更重要的,我不求我的孩子大富大贵,我要以后他(她)喜欢,喜欢他(她)的人一心一意,我要宝贝一生平安。”
“一一……”男人的眸中含着深深的温柔与慈爱,片刻的功夫,心底的悲伤好似短暂的被掩埋。他透过玻璃墙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笑了,“一一就是小名,她的大名,叫顾念思吧。”
安年收回目光,看了顾星洲一眼。
只一眼,他眼底破碎的光芒便刺痛了安年的心。
她是不是在做梦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陆景思走后的三个月,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归正常的轨迹。
他们走到了自己应有的岗位上,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而忙碌。
当初保温箱里的小婴儿脆弱可怜,但她的生命力却格外顽强。
三个月后的她的生命力不再渺小脆弱。她被接到了陆家。
几夕之间满目沧桑哀伤的老人家有了盼头。
就像陆景思期许的,她的离去带走了父母仅有的希望,可陆一一的出现又重新点燃了他们希望。
也许是这小可怜生来懂事,她很少哭,让人带起来轻松不少。原先那皱巴巴皮肤松弛通红的小婴儿逐渐长开,她变得很漂亮。
圆圆的小脸上不再是皮包骨头,她不再小的可怜。她的小脸上有了肉,一双圆圆的杏眼像极了陆景思。
顾星洲直接住在了陆家。
照顾陆一一的重任被他接手,年轻男人脸上向来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似乎被人带走。
他变得沉默寡言,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女儿待在一起。
他时常看着小家伙乌黑清澈的眼睛发呆,嘴里忽然就会蹦出两个字:“景思……”
每次这个时候,陆一一小嘴一扁就会哇哇大哭起来。
顾星洲原本是手忙脚乱的,可他逐渐对任何事情都能变得熟练,他会拿起奶瓶放奶粉,用兑好的开水将奶粉冲开。
他抱孩子的姿势也很专业,一手托着她的小屁屁,一手护着她软软的后颈放在怀里。
他会安安静静的喂孩子吃奶,他会唱一些自己并不擅长的摇篮曲,有的时候,他唱着唱着就哭了。
那小小的婴儿像是能够感知到什么,她也会跟着哭起来。
陆母不是第一次撞见这种场面,她内心感触很深,对顾星洲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知道陆景思的命运是老天爷的安排,人力无法挽回。现在的局面只是顺着自然现象发展,可她还是会埋怨,还是会不甘……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将孩子哄睡,连脚步都不敢重的踏出婴儿房。
陆母语重心长道:“星洲,好孩子。振作起来,思思不会想要看到你这副模样。”
眼前的少年套着牛仔裤体恤,本该是白大褂加身无比的意气风发,可他却满脸胡茬狼狈不堪,过长的黑发遮住眉眼,只留下满目的沧桑颓废。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只是轻轻的点头,因为太久没开口,声带变得干涩沙哑:“我知道了,妈。
让您担心了。”
不管和陆景思闹成了什么样,顾星洲对陆家二老的称呼依旧没变。
一声“妈”让陆母泪目。
她拭去眼角的泪:“孩子,试着让自己走出来吧。”
顾星洲沉默很久,随后点头应下:“妈,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第二天,顾星洲回家了。
面对三个月未曾归家的儿子。饭桌上,顾父大发雷霆,一向站在儿子这边的莫菲也当做没看见。
“别忘了,你姓顾!不姓陆!”
向来温和乖顺的顾星洲抬起头。
他满目的沧桑几乎惊呆了饭桌上的长辈。
顾父气的不轻,但看着顾星洲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强硬的语气忽然缓和不少:“你这些天究竟是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莫菲也惊地没什么气了,到底是亲儿子,哪儿能真的生气?
“星洲,你以前是个懂事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整整三个月,不联系我和你爸也就算了,我们给你打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你都和那个陆景思离婚了,还天天赖在他们家做什么?孩子,做人要有底气,怎么能摇尾乞怜上赶着倒贴人家呢?”
莫菲双手叉腰,桌上的早餐吃不下去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了一通。
但顾星洲就像是没听到,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微信聊天框将手机递到莫菲面前。
莫菲一头雾水的接过手机,当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之后她忽然间就心虚的眼神闪躲了几下。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过去这么久你现在拿到我面前是要干什么?兴师问罪?”
顾星洲毫无波澜的眸光滚动了一下,他心寒到底,眼眶微微灼热。
“您不该这样对她的。”
他替他的女孩儿委屈。
数月前,她还在世时,是不是忍着身上的剧痛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落泪了?
他都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他都毫无印象,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最亲的人要将这些东西当做刀刃扎进他喜欢的人心里?
“您不该这样对她……”一滴泪顺着眼角滚落,顾星洲只呢喃着,一次次的这样重复。
顾家二老被他这副几乎魔怔了般的样子吓到。
顾父从餐椅上站起来:“顾星洲,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莫菲伸手拽了他一下:“别对儿子那么凶……”
“都是你惯的!”顾父不满的抱怨着。
莫菲自知理亏,顾星洲脸上死寂了一样的表情让她有些愧疚,她开始解释:“妈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要陆景思放过你而已。她当我们儿媳的时候我和你爸那天不是将人供着?”
“可你俩既然感情不合离婚了,那她就没必要吊着你。我只是想要让她知道我儿子也是有人要的……
”
母亲找思思去咖啡店谈话的事情他知道后第二天就回家替思思开脱了,他极力的劝说母亲,用自己的冷静和理智让母亲不要对陆景思造成伤害。
母亲当时答应了他,她说不会再插手自己的事情,她说不会再去找陆景思。
但他不知道这样的伤害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手机是陆景思的,他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找出来的。
如果不是聊天内容保留着,他或许不知道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这样的遗憾和迷茫。
她如果还在,因为会直接的兴师问罪。
她会说:“顾医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告诉我,跟你一起拍照举止亲密的这个女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啊?”
可是她不在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那样坦荡直接的语气问他这些话。
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长大成人后的顾星洲,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他破天荒的在自己几乎满鬓白发的父母面前哭了。
大掌掩面,泪水自指缝中涌出,男人暗哑绝望的哭声惊到所有人。
“星……星洲?儿子,你怎么了?”莫菲吓得脸色变了。
顾星洲深吸一口气,将胸腔内无尽的悲哀压下,他压平自己颤抖的唇角,一字一句地开口:“妈,陆景思没了,您儿子决定用下半辈子等的人,她走了…
”
顾星洲离开了。
早在知道了陆景思的病情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下半生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