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是受贵人位分所限,自己该受的,可是有一次偶然到了福贵人的长春宫,立时便心如明镜。
同样是贵人,同样一年三百两的年金,福贵人宫里却是金玉满堂、锦衣玉食。回来问过内需司,为何自己的供应与福贵人不同。内需司管事太监一句话便给自己撅了回来:“主子想要一样的供应,何不改个姓氏?”
是了。福贵人是博尔济吉特氏,是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嫡亲。
而自己是那拉氏。
罢了,不靠门第,不靠血统,就只靠自己吧。于是,纳兰明惠这才一次一次巧弄心思、不顾女儿家的羞涩,去引皇上注意。一来是自己真心倾慕皇上。二来,也是想争口气,希望能早些出头。
而如今自己病了这些日子,这供应便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不仅膳房送来的吃食大不如从前,如今就连按例该得的,内需司也开始以次品来充数了。现在若再不打起精神,当真是没法活了。
“主子今儿气色好了些,奴婢这就去寻了蕊香姐姐,让她去禀告高嬷嬷,咱们就不用迁出宫去了!”眉儿心性单纯,看自己的主子今儿精神似比往日好了,便脱口而出。
却不想迁宫一事,蕊香等人从来没在贤贵人面前提起过。
如今听她猛然一说,纳兰明惠心中暗惊:“迁出宫去?谁要迁出宫去?”
眉儿未见有异,仍说道:“原是主子一直病着,上头因怕主子不能大好,眼下又临近新年,怕是会有所冲撞,所以让咱们迁出宫,搬到南苑去。”
纳兰明惠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如今猛然听到让自己迁宫的话,一时间又惊又气,一下子斜躺在炕上,仿佛昏了过去。
眉儿吓了一跳:“主子这是怎么了,才好了些,怎么又……”
她赶紧跑出去,想要找人,不料刚出了殿门才到廊下就与蕊香等人撞个正着。
蕊香还未怎样,竹韵已然一把将眉儿揪住,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我和姐姐才出去一会儿,你便进了殿内,如今疯颠颠跑出来,是偷了东西,还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眉儿被吓呆了,哆嗦着:“竹姐姐,我没干什么呀,原是好好在外面看着火盆,是咱们贤贵人醒了,见里面没人侍候,又一直叫着姐姐们的名字,我才进去看看。这不,赶紧出来寻姐姐们了。”
“主子醒了?”蕊香略一迟疑。
竹韵走了几步,到殿门口朝里探了个头,又回来说道:“死丫头,敢骗我们!主子明明睡得好好的。”
眉儿傻了眼:“不是啊,贤贵人刚才……真的醒过来了。还跟我说话来着。贤贵人……”
“行了,行了,你别嚷了,再嚷,不醒也让你给嚷醒了。”竹韵瞪了她一眼,“再者,什么贤贵人,以后,再不要这样叫了。”
“啊?”眉儿目瞪口呆,看了看竹韵,又看着蕊香。
蕊香只得点了点头:“刚才高嬷嬷叫我们过去,交代了几件事。一是让咱们收拾收拾,明儿就搬出去。二是出了宫,咱们贵人,便没了封号。”
“什么?没……没封号……蕊香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眉儿越发慌了。
“是萨满法师说的,贤贵人的命数原本平庸,但因为突然受了皇恩龙宠,贱体承贵运,原本就承受不住,再加上这住处和封号与其冲撞,所以才会多劫。”蕊香略作解释。
竹韵见眉儿仍不明白,便指着不远处北边的正殿,只见正殿上的匾额上写的三个大字,正是“兴龙殿”。
“听说,咱们钟粹宫在前明的时候曾当过太子宫,这兴龙殿,也是当时留下的。所以这宫里有龙气,咱们主子承受不住。”竹韵叹了口气,“他们还说,咱们贵人的封号用的这个‘贤’字也不好,‘贤’字应当是妃以上的才能用的封号,且即使是妃位,也要八字贵重的才能用,就像顺治爷的皇贵妃乌云珠,刚进宫时用的封号就是‘贤’字,后来也是时运不好,才换的。”
“那,那咱们贵人,换什么封号了?”眉儿愣愣地追问。
竹韵忍不住用手指在她脑门敲了一下:“蠢东西。咱们贵人如今这样,还能换什么封号。即使是换,也不必当下。我看他们的意思,是要等主子过世之后,定丧仪时再说。”
“啊?”眉儿惊了,“那……那?”
“那什么那。听着倒像是为咱们主子好,说是封号冲撞了,不吉利,为了避一避,才撤去的。可是撤就是撤。如今,这人还没死,就这样作践,真真让人寒心。”竹韵恨恨说道。
蕊香却嘘了一声:“你轻声点,这话,不是咱们当说的。”
“他们做得出,我便说得出。平日看皇后,多大度贤德的一个人,没想到,竟然这样心狠。咱们主子原本就心重,如今病着,要是再得到这个消息,必是不能活了。”竹韵说着,两行急泪竟淌了下来,言语间也是悲愤难平。
这时,只听得屋里扑通一声,三个人赶紧入内,屋中情形更是让她们吓了一跳,原本以为睡着的纳兰明惠不料竟然是醒着的,只是此时身子已从炕上跌落。
但见她满面泪痕,一脸凄苦,呜咽着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长春宫中,福贵人躺在暖阁的炕上一只手将一本宋词举在眼前,另一手则伸向炕桌上的果子盒里摸起一块干奶酪放在口里嚼了,那神情甚是得意。
毛伊罕站在炕边,将近两日从各宫中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学给福贵人听。
“如今这贤贵人,怕是难活了。”毛伊罕说。
“什么贤贵人?凭她也配用这个封号,贤乃是皇上良配之意,凭她?”福贵人哼了一声,“告诉梁太医,让他知道轻重,别让纳兰明惠死在宫里。到了南海园子,过些时日再说。”
“是。”毛伊罕应道,“照您的吩咐,宫人们现在都知道了,是皇后下令让她迁出宫去的,也是皇后请的萨满法师,当然,撤了贤贵人封号的,也是皇后。”
福贵人笑了笑:“这是当然,除了皇后,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主子真是英明。”毛伊罕赞道,“这次真是一石二鸟,若是日后这纳兰明惠真的死了,皇上伤心难过,便一定会连着皇后一起责怪。”
福贵人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满意:“单只是责怪吗?我要的,可不单单只是让皇上责怪她那么简单。等纳兰明惠死了,我就会怂恿皇上彻查此事。到那时候,皇上就会知道纳兰明惠真正的死因,本是滑胎出血却被误诊为月事,药不对症血漏而死。”
毛伊察想了想,随即明白过来:“是了,皇后执掌后宫彤史,各宫妃嫔月信都有记载,皇后对此,自然难辞其咎。”
“何止呢?”福贵人道,“还要给她来一项陷害妃嫔、戕毒龙嗣的罪名。须知这纳兰明惠与秋荣不同,贵人总归要比暖床宫女尊贵多了。若是贵人得了龙子,皇后便会觉得受到威胁,所以才会提前下此狠手。你说,皇上若知道了,还不恨死皇后?今时不同往日,没了索尼,她算什么?”
“主子神算!”毛伊罕连连点头,“说不定那时候,皇后会因此被废。这样在后宫中,便只有仁妃位分高些。可那仁妃性子温和不足为惧,又经过上次太液池的事身子已不能受孕,后宫中,便以主子为尊,若主子再怀上龙胎。皇后之位,定是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