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至谦从庄之言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信息,他说的这种不太可能,不是他的本意,是某种外在的压力让他被迫使然,并让他深深的遗憾。于是他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没有,能有什么事。”庄之言微微笑道。
“办画展就是这点不好,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画完的画也常常觉得不完美。”苏至谦说道。
“这感觉是对的,但是现在画展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庄之言轻松地说道。
“你不是要办画展吗,怎么又不重要了?”苏至谦疑惑道。
“办画展,作品就要达到一定的数量,当然绘画的质量也要提升。”庄之言说道,他沉思了一会儿,又道:“我只想画一些想画的画作而已。”
“这是真的,没有任何的矫饰,发自内心地作画,这也是最难的一种境界。”苏至谦说道。
“什么都不想,至于画得好与坏也不用在乎,只是想着绘画就好。一旦这样想了,就没什么负担了。”庄之言说道。
“放开手脚,大胆作画就是这种感觉,对不对?”苏至谦问道。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还有专心作画,画面才会是连贯的。”庄之言说道。
“专心作画。”苏至谦附和道。“这也是一个画家最该恪守的。”
“不用那么刻意,只要手拿画笔,尝试着全神贯注地在画笔上,就可以忘记周遭的一切。画面就会如影随形般在脑海里呈现,然后画下来。”庄之言说完后,尝试着抬了抬右手臂,仍然是力不从心,表情上掠过的一丝惆怅。紧接着他的胃部也出现了不适,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他深深地闭上一会儿眼睛,仿佛是疲惫至极的短暂休息。
“要是累了,就休息吧。我该走了。”苏至谦起身。
“先不要走,扶我起来。”庄之言说道。
“还是去医院吧。”苏至谦又一次说道。
“不用,我说过了不用。”庄之言的声音含着愤怒,“对不起,我说不用。”随后他又道歉道。他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倒出几颗药片放入口中,喝水吞下。
“你的胃也不舒服了?”苏至谦问道。
“好了,没事了。你走吧。”庄之言说道,声音里透着软弱无力。“我想睡一会儿。”
“好的,有什么事一定打电话。”苏至谦叮嘱道。
“走吧。真啰嗦。”庄之言很少说这类的话。
苏至谦把这个情况第一时间告诉了米加加,然后她就很负责任地告诉了陈染。环环相扣着又到了庄之言这里,归根结底是他这里出现了问题。
陈染正在犹疑着是直接站起来走呢,还是握手告别,正在思考的时候,就看到了庄之言伸过来的手臂,她只是迎接上去了,似乎这才是心随所愿。
“我走了。有事打电话。”陈染说道,都是按部就班地告别的话语。
庄之言拉开了门,说实话他真想再次拥抱她,但却忍着,看着她从眼前走过。
依然是无风的一天,门前的花草纹丝不动,像是雕塑一般。
庄之言站在门前看着陈染消失在视线里,眼光却没有收回来,过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站得太久觉得累了,或许眼睛看得太久酸涩了,所以猛然间清醒过他想象中的那个人,早已不在视线里。
他翻身回房间,强烈地想要拿起画笔绘画。直接去了画室,重新铺上画纸,即使手臂还是能感到疼痛,但是却有着更为强大的一个信念支撑着他画下去。手臂仿佛被安装了一个开关,只要他想画下去,就可以意犹未尽地画下去。但是这样的想象在不久以后就破碎了,它还是没能阻止身体发出的信号,他的手臂突然就落了下来,画笔直接甩到地面上,地面上立刻就留下了类似顿号形状的图案,触目惊心,四周还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墨迹,他看着这一切,从胸腔里涌出的悲伤和绝望,立刻变成了泪水流了出来。
他可以放声地哭出来,但是他还是想压抑着,所以声音听上去很恐怖。紧随而至的是胃开始翻江倒海般疼了起来,吃了药,得以缓解。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定了餐。
静静地等着,如此期待。他竟然连大门都打开,留出一条缝隙,这样就可以在第一时间里接到餐盒。
重又坐回到沙发上,手机就是在这一刻响了起来,会是什么事,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接听了电话,“喂,什么事?”
“啊,我忘记问了,你的胃怎么样,刚才只是关心你的手臂。”陈染笑道。
“你看到了,没事了。这回放心了。”庄之言尽量让声音充满了笑意。
“没事就好。”陈染说道。“你现在做什么,绘画吗?”
“画累了,正在休息,等着接餐呢。”庄之言说道。他想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想象刚才他经历的痛苦过程。
“你的胃真的没事,刚才我的眼前就是你胃病发作时的情景,你用手压迫着胃部,疼得流汗,所以才求证一下。”陈染声音轻盈,但是字字真切。
“没什么事发生,不相信的话就过来看看好了。”庄之言开了句玩笑。他想这就是心有灵犀吧。虽然他很巧妙地打消了她的顾虑,但是真实的情况跟陈染描述的一样。
“但愿是我多虑了,没事就好。”陈染笑道。
敲门声响了起来,“你听,送餐的来了。”庄之言说道。
“那就好好吃吧。”陈染说完,挂了电话。
庄之言闷头一个人吃饭,如果有一个人在身边一同就餐,会更喜悦吧。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们一同烧饭,一同就餐,一同饮茶,一同散步,一同听音乐,一同入眠,当握着喜欢的人的一只手入眠时,是幸福的,连梦都是甜的。现在他只能阻断这些想象,绝不能连累她。每次这个决定闯进脑海的时候,他既是欣慰的,也是痛苦的。
吃的是鱼片粥,容易消化是他选择餐食的首选。清淡软糯的粥可以很好地减轻胃的负担,顿觉身心安顿。还是觉得右手无力,于是用左手持调羹,蹩脚地往口中送粥,想想都觉得好笑,竟然吃饭都成个问题,还要绘画。这不是白日做梦吗。就做个梦好了,他想即使能用右手吃饭,也要节省下来用在绘画上,一切都让给绘画这件事,如果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绘画。想起一句话,“当你真心知道要去哪里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这样啰嗦的表达不过是想一再证明他的想法。
尽管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吃完,但是也不觉得是时间上的浪费,他可以很好地用左手拿调羹就餐了,这是一个进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听轻快优美的音乐,养精蓄锐,只是为了重新拿起画笔时候,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