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言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她,他明白他的生活中已经跟夏知秋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要不是今天她说话太伤人,他也不会对夏知秋报复性地攻击了一把。对,就是报复性地攻击了一把。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他常常要替夏知秋说情,要维护一个病人的情绪,但是今天当看到陈染受到攻击的时候,他就站出来迎战了,不想让她觉得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作战,只是想早点儿修成正果。他知道陈染感觉得到,明白他的心。
“你这是何苦,你都决定放手了,又何必在意他跟谁在一起。”林亦舒正在安抚夏知秋。
过了一会儿,夏知秋的声音平缓下来,又道:“我看到林放对我笑了,让我不要自讨苦吃。”她的精神已游离在身体之外,她想到了那个爱的人,林放。为什么死去的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活着的人想起来,还是活着的人不能释然,不能忘记吧。
“夏知秋。”林亦舒看到她有任何的反应,便又连声叫道:“夏知秋,夏知秋。”
“啊。”夏知秋的精神才得以附体,会心一笑道:“你刚才在叫我吗?”
“我们吃完饭,就回去绘画。”林亦舒知道这是可以让她忘记痛苦的最好方法。
“当然,我也想绘画了。”夏知秋眼神凄楚又无限神往地说道。
黄昏来了,带着无所顾忌的倦怠和投暗弃明的决心来了。城市也跟人一样,总有情绪上的变化,就比如现在的空气里就有一种懒洋洋和麻木无觉的气味,让天幕之下的人,也沾染上了这些气味。
庄之言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其实这个时候他应该先开口说:“别听夏知秋胡说八道。我们会结婚的。”但是这等于没说,应该给她一个具体的结婚时间才对得起陈染的毫不畏惧地站在他的身边,没有一生气跑出餐馆,如果真要这样的话,他也一定很尴尬,是追出来,还是继续留在餐馆。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是不圆满的。只有她留下来他们才像一个整体,攻守同盟般守护在一起。可是他无法给出确切的时间。
“你想带我去哪?”陈染问道。
“你想去哪?”庄之言反问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去至谦画廊吧。”陈染提议道。
“好的。”庄之言随之应道。
于是车子在那条她很熟悉的街道上行使着,但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画廊关门了。
“走吧,去我家。”庄之言说道。
“好。”陈染道。
“这是你这两天画的画,失踪了两天。”陈染看着画室里铺在画案上的画,问道。
“是的。”庄之言说着就去烧水,泡茶。
“怪不得呀,完全融入到画中了,所以早就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陈染慨叹道。然后她看着那幅画,仿佛她也入了画,笑道:“连我这个看画的人都能被感化,更别说画者本身了。你只属于绘画,根本就不适合结婚。”声音里除了悲凉之外,还有无奈。
在庄之言拉她出餐馆的时候,陈染以为他会说我们马上就结婚,因为这才能与刚才的场景有种承前启后的效果,可惜她没能等到。他在喜欢的事情,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怎么还能再融到婚姻琐碎的生活当中,那不是他。他的全部精力已经被笔墨夺去了,哪还能再分割出来一点给他的生活。
她想起了夏知秋的话,你只爱绘画,只能在他的笔墨天地中施展出他对于生活源源不断的热情和坚定执着的信念。即便是不绘画的时候,他的眼神里也总有些什么东西还在绘画上,是他的潜意识里还在笔墨间来回游走,所以他的眼睛常常是盯着一件事物陷入到沉默之中,长久地定格在一处,没人知道他的大脑中到底出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出现了怎样的天马行空的画面。
“喝茶。”庄之言递给她一杯红茶。氤氲的雾气弥漫在眼前,让他的脸变得有些不现实。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陈染拿着茶杯走到了客厅。
“听到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话。”庄之言苦笑了一下。
“所以不用解释,因为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分手吧。”陈染说道,然后就觉得咽喉处有了一种压迫感,那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悲伤,她努力地压制了下去,否则的话眼泪就会扑簌簌地落下来。那样多丢脸,既然已经有了结局,其实过程已变得可有可无,忽略掉也是完全可以的。就当没有认识这个人好了,就当之前的一切都是雾里看花好了,就当做了一场梦,梦幻灭之后现实总是要面对的。
“陈染,你听我说,你眼睛看到的不见得都是事实。不是那样的。”庄之言在试图解释。但是看到陈染的脸色仿佛拒绝一切的说辞,继续说下去只会让她更快地离开他。于是他端着茶杯,手都跟着颤抖起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还是流出嘴角一些,他控制不了他的手,控制不了他的心。他想跟她说,我们结婚吧,马上结婚,但是他不能说,是他自己的原因。
陈染看着手上的茶杯,玻璃材质,洁净透明,简洁大方,想象不出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观察一个杯子的命运。然后她淡淡地说:“不用不好意思说。你只爱绘画,已经无法再爱上什么了。所以我知道我们分手是必然的。”
“不是那样的。”庄之言又一次说道。语气显得笨拙,生硬。
陈染看着他,才发现他的手在颤抖,茶杯里的茶在起伏不定地摇晃着。她心疼地看着他,从他的手上拿过杯子,放到了茶几上。她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是绘画太累了。”庄之言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没有继续解释道,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听到“分手吧”三个字时,心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洞,血流了出来,却不知如何止血。他怕这次要真的失去她了。那他这些年的等待就都成了空,这些年的爱都失去了凭靠,关键他不会再有爱一个人的能力了,都用完了,完了就是完了。就像一个人的青春岁月一样,一旦过去了,无论怎样想要重新经历一次都是不可能的。
“绘画累的,怎么会这样严重?”陈染进一步追问,即使分手了,这点关心还是要的。
“偶尔吧。”庄之言含混着答道。他把双手放到了茶几上,不停地摩挲着茶几的边角,仿佛上面涂了镇静剂,想从中获得一些安静和信心。
“还是去医院吧。”陈染说着就去拉他的手臂。
“不用。”庄之言挣脱了她的手,正了正身体说道。
“真的不用?”陈染还是担心地问道。
“没事了。一会儿就好了。”庄之言说道。坚定的语气中好像隐藏着伤感,只是没有理由流露出来。
他的手依然在茶几的边缘地带来回摩擦着,没有停止的迹象,这个动作让陈染更加怀疑他的所谓没事了,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于是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不想,是不能跟你结婚。”庄之言吞吞吐吐地说道。仿佛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在慢慢地挪开,透过来一丝空气,他可以缓一口气,继续搬离那块石头,直到将整块石头搬走,最后“轰”的一声落到地上。如果那样的话就好了,他完全可以忘记她,完全可以不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