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有一扇大窗户,米色的厚窗帘,隐形的枫叶图案,即便是夜晚也会常常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柔和的微风进入房间,把窗帘的一侧吹起,像是水纹,一波又一波地前仆后继地涌了过来。当初是什么原因让他将这个房间作为画室的,也许就是这扇窗户吧,第一次打开这个房间的门时,窗口的风就因为对流吹了过来,给他一种清醒和喜悦。又在一楼,想要绘画的时候,可以很快地拿起画笔进入到绘画的状态。
他泡了一杯茶,放到了茶几上,将画廊带回来的画轻轻地展开,进入到修改的程序,按照储存在脑海中的顺序一处处地修改。每一次的修改都是颠覆过去的一个过程,会很谨慎,小心。
接下来就在现有的画面上继续画下去,画点什么,才能让前后的连接更为自然,越来越体现出这幅画的终极意境。当然也有中途转弯,转到另外一个方向,甚至是一个相反的方向也是可能的。但是这种改变方向的概率还是极少数,因在绘画之前就想好大体要画什么,然后按照大脑中预定的画面不断地画,不断地接近于那个终极目标。
他再次站在画面前,看着刚刚画出来的部分,认真地看,找出点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好像没有什么可修改的,就是凝神看进去也没有什么修改的地方。一幅画的命运就这样被一次次定格下来,最终成为它整个的命运走向。
他轻松地坐下来喝茶,茶已经凉透了,但还是不想去烧水,以免打乱绘画的节奏。小口地喝完一杯茶,醇厚甘冽的茶香已经从咽喉处到达身体,头脑也变得越加清醒,又到拿起画笔的时候了。
继续沿着刚才的绘画轨迹画下去,直到把大脑里的画面全部展现在画面上,然后再集中精力看着画面,想象着接下来该画些什么,将意识凝聚起来不被周围的事情干扰,不被心里的不安干扰,不被身体上的疲倦干扰,也许只是片刻时间,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僵化的思维突然就裂开了一个口子,思维一下子就打开了,继续画下去。
阴凉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像是夜晚的幽灵一样隐身进入这个画室,然后将他与这幅画,以及整个画室都俯视其中。
窗帘剧烈地飘动起来,接着就是大雨如注。这个季节,雨总是没有任何的预兆就突降下来。有些不请自来的无力和蛮横。
他放下画笔,走到窗前,关上窗户,看到树枝摇摆着,像是跳舞一样,水珠飞溅。青石板的甬道上已经水流成河,闪着亮光流到低处。路灯忽闪着,大概是因为雨水的浇注,路线短路了吧。看不到一个人,这个时候应该都在睡梦中吧。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爸爸,怎么还不睡呀?”回头看到美惠正站在门口。
“你怎么也没睡?”庄之言反问道。
“我睡了一觉看到画室的灯还亮着。赶紧睡吧,爸爸。”美惠说道。
“好的,一会儿就睡。”庄之言答道。
庄之言想刚才是注意力太集中了,所以连美惠下楼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他又站到画面前,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小童,脑海中突然就有了一首诗歌的情景,“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看着画面,仿佛那个小童就该在那里,与画面上的树林,农舍,溪流等成为一体,非常的和谐地融为一体。
这是突然迸发出的灵感,最初预想的画面并没有设定小童这个形象,可能是美惠的出现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像是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这是绘画过程中极少出现的情况,可遇不可求,但是一旦出现就是一处妙笔。
看着小童抬起头来想要跟他说话的样子,画面中的人物和画家自身就像是连接成功的视频一样,可以对话了。他放下画笔,长舒了一口气,站在一米之外看了看画面,不能再看下去了,一旦有了新的灵感就想再画下去,下一次停笔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必须停下来了,要是美惠在学校的话,他可以不必顾及到睡觉时间,但是今天就不行,明天一早要送美惠去学校。
连夜绘画还是不要为好,第二天一早就会非常疲劳,即使能量供给上去了,身体还是会因为自身原因让他不能很好地绘画,最大的感受就是拿画笔的手不稳,即使坚持画下去,也是强弩之末,不会有什么突破的东西。所以他决定放下画笔,好好休息,或许明天就有出乎意料的惊喜。他关上画室的门,仿佛把绘画的开关也一同关闭了。
漆黑的夜,只有雨还在缠绵不绝地下着。
早上雨停了,庄之言跟美惠相对而坐,早餐是昨晚买回来的三明治和牛奶。
“爸爸,最好不要熬夜。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美惠看着爸爸,关切地说道。
“好的,爸爸尽量。”庄之言答道。他无法保证,熬夜是他长年以来的生活状态,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改变过来,绘画让他夜晚的时间变得充实,他舍不得放弃。
“爸爸,还有按时吃饭。”美惠又道。
“好的。”庄之言说着把三明治折叠起来,放入口中。然后又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这样待下去,美惠可能会说出十条这样的叮嘱,听上去每一条都应改变,可是他知道能做到的不过是少之又少,但是又不得不应允下来,既然做不到,还是不要听到为好。
“你也快点,不要迟到。爸爸先走。”庄之言说完拿起车钥匙出了家门。不能迟到,也从未迟到过。这是他一直暗中沾沾自喜的事情,也是美惠上学之后他对自己的一个约束,每次都能如愿以偿地到达。即便有时候堵车,但是没等一会儿道路又畅通起来,不可思议,仿佛上天冥冥之中都在帮助他实现这个约定。
“放心吧。爸爸。”美惠笑嘻嘻地举着手里的三明治跟他挥着手。
回来的路上,庄之言的心思正在家中的那幅画上,经过一夜的消化,画面似乎印在了脑海里。
车子一路畅通,在铺满阳光的路上穿梭而行,他很兴奋,很激动。他迫不及待地掏出钥匙,打开门,直接进入画室,没有泡茶,或者咖啡,因为不想再等待一分钟,只想拿起画笔画点什么,到底画点什么呢?又一次站在画前,试图回到昨天的情境中,那个小童抬着头一脸天真,他到底要说什么呢,拿着画笔,大脑陷入迟钝,像是被锁定的程序一样,与这幅画完全割裂开了。看着画面的空白处,心想这里也许是一个突破口,定定地看着一会儿,像是有云絮在脑海中飘过,但却无法聚揽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