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轻轻地合上门,天色阴沉,还可以补上一觉。
早晨被顶顶的敲门声惊醒了,“妈妈,好看吧。”他站在卧室的门口,一脸兴奋地说道。
顶顶已经把新鞋子穿在脚上了,加上一身校服,整装待发的样子,他看上去很有运动员的风采。阳光,活泼,开朗,怪不得校服多设计成运动款的样式,可能就是想让孩子看看上去有这样的特质吧。
“很不错呀,很好看。”陈染真心地赞美道。
“顶顶,早餐想吃点什么?”陈染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道。
“算了,看你没睡醒的样子,一定又是牛奶和饼干,我自己会弄的。”顶顶面露不满说道。
“好吧,妈妈还想睡一觉,如果你能自己弄早餐那是最好的。”陈染懒洋洋地说道。以示她的确很累,想获得顶顶的一番怜香惜玉般的理解。
“牛奶不用加热了,我要喝室温的。”顶顶说道。
“好呀,这个时候,室温的没问题,那就更简单了。”陈染说道。
“妈妈,今早还是庄叔叔送我到学校的。你可以放心地大睡了。”顶顶笑着去吃早餐了。
“你怎么知道?”陈染疑惑地问道。
“昨天庄叔叔在他家告诉我的,说以后上学都是他接送,反正也要送美惠姐姐的。”顶顶答道。
顶顶从牛奶箱里抽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一口气就喝进去半盒,然后又打开饼干罐拿出夹心饼干,吃完两小袋,然后再喝剩下的半盒牛奶,肚子就已经饱了。随着顶顶的一声“妈妈,走了。”
“好的。”陈染可以安心地睡了,不被任何打扰。
这安心的睡眠来自于今天上午可以不用去台里,在家里写学习心得。她牺牲了这个时间就是为了休息好了之后,可以一挥而就。一挥而就无非就是在电脑中找到相应的文字,复制粘贴就行了。但是又能在工作中用多少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陈染正在搜索文字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迟疑了片刻问道:“盏一,有事吗?”自从上次在至谦画廊开业那天看到了她,除了工作上的联系之外,私底下从未打过电话,相约吃饭,喝茶,或者逛街之类的事情。
之所以这样陈染是想和米加加站在一起,有一种形式上的同盟感,即使不需要这样的形式,她也是米加加最好朋友。她需要在这个时候,有个鲜明的立场,以对得起她跟米加加多年的感情。相互关心帮助,甚至相互攻击。
“你学习回来了吧。”罗盏一问道,这完全就是明知故问的问题。因为她去学习这样事情,音乐部每个人都知道的。
“是的,正在写学习体会呢。下午就去台里。”陈染简单地说道,当然还是觉得若是没有什么事就可以挂电话了。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她说出跟米加加相关的事情来,这样的经历已不是一两次了,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我要回家了。”她嗫嚅着说道:“因为我的妈妈得了重病,我的爸爸的身体也不好,他们都需要人照顾,我是家里的独生女。”
陈染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又握紧了一下,惊讶着说道:“重病。”她的大脑还停留重病这个词汇上,难道也是要不久于人世吗。
“我爸爸今天电话里告诉我妈妈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所以我想陪在她的身边。”罗盏一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下午我就不来上班了。”
“是这样。”陈染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同病相怜,她们都是没有妈妈的人了。于是她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中午我们见个面吧。”她在心里对米加加说了声,加加,原谅我这一次。她的妈妈也要死了。不是因为安慰就能降低她的悲伤,但就是想跟她见个面,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理由推着她要这样做,她的大脑正在指挥着她这样做,她不过是执行而已。
“我一会儿就走了,所以抱歉。”罗盏一的声音是歉意的语调,片刻之后她又说道:“我见你今天上午没来,所以告诉你一声。”
“既然这样,那好吧。”陈染说道。
“谢谢你。”罗盏一客气地说道。曾经清清朗朗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沙哑了,因为痛苦的事在一个人的心里淤积着人的声音也会随之改变。
站在窗前,春天浓郁的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潮湿气味。春天仿佛就是一个伤心的季节,总是相伴而生出关于死亡的讯息出来。
陈染想起爸爸拉着她的手去医院看妈妈的情景,妈妈死了,她被一块白色的床单覆盖着全身,掀开上面的一角才看到妈妈平静地躺在那里,不像是死亡,倒像是沉沉的睡去。
于是爸爸说道:“多看看妈妈吧。”然后他就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得有些恐怖,陈染第一次面对死去的人,竟是妈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刹那间,她就意识到妈妈死了,再也不能回家了,再也无法说话了,再也无法笑了,再也无法弹琴了。尤其是她的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睛再也无法盯着爸爸,那里藏着一个深邃世界,直到她临终时爸爸是不是也没能明白那里的秘密。她的眼泪突然就涌出眼眶,打在手背上。然后她就拼命地擦眼泪,仿佛越是擦拭越是源源不断地涌来。人的泪腺真是神奇的器官,竟然能在短时间内分泌出那么多的泪水。但是她必须要遏制住源源不断的泪水,因为爸爸在进病房之前就告诉她,不要太悲伤,尤其是眼泪不要落到妈妈的身上,否则的话妈妈走得很不安心。她心里默念道,即使妈妈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要让她快乐地去。
窗外的气息依然湿润咸涩,披荆斩棘地涌了进来,渗入身体的各个部位,直到抵达关节的最深处。
这样的天气总是令人多愁善感,人的心思也变得柔软善感起来。每每这种时候,妈妈就沉浸在她喜欢的事情上,她会眼神幽怨地坐在钢琴前一弹就是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那些跳跃的音符在她的手下轻而易举地流淌出来。她忘记了烧饭,忘记了家人,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她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在音符的跌宕起伏中物我两忘。
陈染放学后若是见到这番情景,就会大声地喊道:“妈妈,怎么又忘了烧饭了?”
“现在,马上。”妈妈被迫从琴凳上站起来,然后轻轻地合上钢琴的盖子,再盖上一块黑色的长方形金丝绒布。每次从钢琴前离开都要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不厌其烦。仿佛盖住了一个巨大的灵魂,只有她才能与它交流会话,满足她的精神需要。